傅月香灰颤了一下,砸在她的手背,有点烫。她没躲开,把这三支香插好,闭上眼长出一口气。这里的香火气并不好闻,待久了有些缺氧。她回头看着女人,她圈着七八岁的孩子,把人搂在怀里。小孩子怯生生的眼睛就这么望着她,像一只毫无伤害的小鹿。傅月垂下眼帘,有些不是滋味。然后女人松开手,在孩子的背上轻推了一下。他一个趔趄从自己母亲的怀里出来,有些无措地看看母亲,又回过头来瞧傅月。
那双肉实的手,抓在了傅月的衣摆上。他叫她姐姐。
傅月觉得冷气是从脚底,沿着经络冲上来的,只一瞬间遍体生寒。她盯着女人,一言不发。女人也用赤红的双目凝视她。只有身边的孩子,她不想低头,也不敢看。
她想起来在妈妈去世以后,她和爸爸也是住过一段时间的。那年的夏天也很热,她找不到卫生巾,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一直是妈妈买的。妈妈不在以后,爸爸也太关注。她记得自己红着脸和父亲说没有卫生巾了,父亲磕磕巴巴也红着脸说带她去买。
那个时候,其实她也想过爸爸还年轻,就算再有一个妈妈也没关系。她太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听自己说一些话了,以至于后来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她也曾渴求过什么。
性格内向又不善言辞的孩子总是容易被人认为孤僻,外冷内热也被解读成表里不一。再后来的傅月很少回去,也很少开口,就像现在,她和那个女人四目相对,她也不愿再说一句。
有什么是一定要开口说的呢,好像没有。她深吸气,看到女人的眼泪啪一下砸下来,就砸在她头顶似的让她头昏脑胀。
她听见那个人说:“傅月,你帮帮阿姨吧,求求你了。”
07。
傅月记得她高中的时候有两个女生麻烦她帮忙,那天她其实请了假准备回家的,可那两个人的脸色很为难,她不忍心拒绝,就留了下来。结果一拖就是两个小时,女孩子心底焦急,对上另外两个人专注的视线,又不好意思开口。后来上大学也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她好像总是这样不擅长拒绝,只要那些人一放低姿态就会重蹈覆辙。
这次她心底其实也不愿意,周围许多亲戚长辈都一言不发盯着她们。她知道她们是在逼她表态,她拳头用力捏紧,关节泛白,那句好怎么都说不出口。
“听说过窝囊爹帮儿子的,没听说过窝囊爹没了,儿子还得帮后妈啊!”是傅见青,他穿着皮大衣,走进来的时候像一只花孔雀,这人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墨镜,走过来的时候把墨镜往下一拉,冲傅月挤眉弄眼。
作为重男轻女的傅家,作为傅家老大的独生子,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傅见青的话就是比傅月的话有分量。他话音刚落,周围摆设般的亲戚七嘴八舌说起来,东一句傅月和后妈不熟,西一句其实说到底傅月上大学以后傅家也没有帮到太多。说得傅月面前的女人面色有些红,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像夏天的虫鸣一样滔滔不绝。
然后女人指着傅昭朝和傅月说:“你不看看我,也看看你弟弟。”
傅月又听到边上的亲戚风向一倒。这圈人说是墙头草,更多的是看人闹不嫌事大。傅月盯着灰色的地面,没什么情绪:“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那边上过香的傅见青凑过来,“婶婶只生了你一个孩子,叔叔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人还有个眼珠子儿子呢!你早点接手了,再过几年把人往自己名下一过,都不用生孩子了。”
这位是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阴腔阳调的。傅月转头快速瞄了一眼大伯,见对方低着头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底有了数。
“那还是再过两年吧,”她说,“再过两年我就和阿姨那时候一样大了,说不定也可以找个有钱人,等人老婆没了就火急火燎嫁过去。”这事情当初是做得不光彩,大家心知肚明,但知道和说穿是两回事。
女人桌子一拍,怒目圆睁:“傅月!”
傅月忽然想起沈家娉婷的热水水气,再看一眼周围扭曲的亲人嘴脸,顿觉没意思。她没了扯皮的心思,拍拍身上的灰:“香我上过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再联系,你是我爸的家里人不是我的。”她说着往外面去,女人拉住她的胳膊,恨铁不成钢地哭着说:“你怎么会这个样子。”
神经。
傅月扯回手,原本就寡淡的表情彻底冷下来:“关你屁事,再烦报警。”
她说着就走了,远远还能听见傅见青的冷嘲热讽,还有他说的:“现在分给你的都是我傅家愿意给你的,再说一句你们什么都别想有了。”
傅月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走远。
08。
后来这个事情不知怎么就闹开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在口口相传里翻来覆去被咀嚼,味儿变了大半。傅月听说是大伯出面这场闹剧才算结束,傅见青还给她发了个铁证。这个女人从来没有真正成为过她伦理上的妈妈。他们的婚姻只维序了短短几个月。傅月盯着照片看了好久,又把手机递给沈束看。两个人对着离婚证沉默好一会儿。
“其实祸不及子女,”傅月的拇指摩挲着玻璃杯,声音低低的,“我不该那样对他。”
“不用太自责,她也不见得该这样对你。”沈束把手机还给她,“说实话,如果你看在小孩子的份上答应了,我可能真的会恼怒。”
傅月转头看他:“恼怒我给你带来麻烦?”
沈束摇头:“一个小朋友,思想都没成熟,好好教的话倒也没什么大麻烦。”
傅月不解:“那你有什么可恼怒的?”
“恼怒你的委曲求全。”沈束说,“这么多年还是讨好别人委屈自己,多难受啊。”
本来就没有什么该不该的说法,有的只是想不想。在还小的就认知于讨好旁人才能维系一段关系,时间长了以后反而会忽略自己的感受。于是长大之后哪怕思想成熟,心底觉得不该,拒绝的话到嘴边还是会说不出口。明明不是自己的问题,不字说出去之后反而像是酿成大错,战战兢兢,一面担心一段关系就此结束,一面畏惧往后会失去什么。
可是会失去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沈束说傅月其实你高中的时候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不愿意的不想做的,就算你不张嘴,表情也说得明明白白,反而是现在的你,不高兴了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心思藏得太深的人,大多受累。不是夜不能寐,就是郁郁寡欢。于是沈束总爱和她闹,闹得她怒火中烧或者喜笑颜开,闹得她伸手推开他,或者几步跳到他怀里。那个时候的傅月,是那样的鲜活和美丽。这样的时候其实不多,美则美矣,昙花一现,让人一眼就不能再忘怀。
傅月没说话。
接着沈束执起她的发尾亲了一下,说:“你看,都郁闷得长白头发了。”
一片青黑里的银白实在是明显,傅月笑了一声:“明明是你传染的。”
“那你再和我多待一会儿,”沈束放开她的头发,“说不定我们就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