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气味刺鼻,来回走动的人们习以为常,除了陈曲奇。
她搓搓发酸的鼻子,从窗边往下望,临近早晨,小镇上漫开层层的薄雾,有商户提起蒸锅的盖,一时间,那雾也跟着往上飘,仿佛就是它把面前的窗户糊得湿漉漉的。
她伸出指尖,盖章似的一戳,窗户上顿时出现个圆,像个小眼睛在流泪。
陆朝从走道尽头过来。
男生眉眼清越,但经过昨天杂七杂八的事情,眼底下隐隐有乌青,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少。
唉,可不让狗憔悴嘛,先是咬自己满手血晕过去,回来又做菜,跟打亢奋剂似的叫他停还不停,结果出门碰见王奶奶,两狗大感不妙,刚走到杜奶奶家呢,发现老人倒在桌上,急急忙忙又开三轮车到镇里,在医院跑上跑下的,把狗累够呛。
幸好陈曲奇对办理住院手续这些还算了解,不至于让陆朝焦头烂额。
“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下?”陈曲奇担心地看过去,用手背碰了碰陆朝的额头。
陆朝连忙摇头:“没事,杜奶奶好不容易脱离生命危险,我想先等她儿子过来,曲奇,你先歇着吧,你也一晚上没睡了。”
手背又痒又烫,陆朝刚才摇头就像贴着她的手在蹭一样,陈曲奇暗自咂舌,默默收回手。
“我没关系的,”陈曲奇看向不远处,“要不我们去那边椅子上坐会儿吧,聊聊天,精神点。”
陆朝说好,于是两个人坐过去。
说是过来聊天,两个人却出奇的沉默,陈曲奇想问很多事,但话到舌尖,又踌躇着要落下去,但既然已经开口,她没有把话再拉回去的道理。
“大黄,是杜奶奶毒死的吗?”
陆朝的表情怔了下。
镇上医院设施都不太新,就连坐着的铁椅表面都锈起来不少,陈曲奇目光盯着边角锈掉的地方,头慢慢垂下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己吃这种药,如果晚一点,再晚一点,我连询问她的能力都做不到。”她轻轻叹气,撑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收紧,语气隐隐带了些怨恨,“如果真的是她,她凭什么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知道身边的人是同类,陈曲奇有些许放下戒心。
她对杜月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大黄也并不算熟,可如果现在把这件事摆在她面前,陈曲奇一时半会还不能接受。
忍不住想起那只倒在地上抽搐的虎斑,它们都是狗,在不同的时间有了同样的死法,陈曲奇觉得害怕,也不理解为什么大黄会就这样死掉。
“可能是误食。”陆朝下意识觉得陈曲奇的状态不对,他声音轻下来,想试探性的接着说话,被女生打断了。
“也有可能是想先找个垫背的。”
陈曲奇不无恶毒地列举其他可能:“因为是主人,所以觉得能支配狗的生命,在自己死前先把自己宠物带走,多有可能。陆朝,你知道我在城里看到多少被遗弃的猫狗吗?买过来的时候图听话,想有个陪伴,一不合心意就丢掉,后来那些动物是被吃了还是死了,没人在意。”
“哦,对,还有呢,有的场子里会想办法培育狗的品种,颜色越稀有越好,于是母犬就一直生一直生,生到腹部下垂,生出些基因不稳定,容易得病容易死的狗,可偏偏就是这些狗,却能让人赚得盆满钵满,陆朝,你说好笑不好笑?”
曾经,陈曲奇就是里面的一条狗。
好奇怪,当狗的时候没有多少怨言,等到有机会变成人,也越来越与人类的思考方式相近,于是有了爱也有了恨,而恨过后,捧起来的竟然是恐惧。
她在害怕,于是不肯把恨能表现出的愤怒挪开,把自己变成刺,这样才不会暴露出软弱的内里。
陆朝脑子弯转得再慢,也明白过来陈曲奇在不高兴。
他侧眼看去,女生的长发垂在耳边,遮盖住她的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曲奇。”陆朝叫她的名字,歪头看过去,“你是遇见过不好的事吗。”
“……”陈曲奇张了张嘴。
陆朝摆摆手,脸上有局促:“没有想探究你隐私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好像见过类似不好的事情,所以你很生气。”
见女生脸上没有不耐烦,他才继续讲:“虽然把事情扯到我身上貌似不太好,不过我也经历过一些,嗯……算得上不好的事吧,如果要表达诚意的话,我好像该把这些告诉你,就像人们要讲礼貌,问别人名字时,要先说自己的才行。”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