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年少成名,常有美言道其一剑霜寒十四州,如今更是稳坐天游宗主之位。想当年,便是他带头肃清江湖正气,围剿了魔教老巢。此人在江湖中的声威敢称第一,便无人敢称第二。
“怎么,和他有仇?”宁子殊瞥见她脸上阴沉沉的神色,不禁问道。
“我的表情有这般难看吗?”她下意识地抬手摸脸。
当年天游弟子正是奉他之命追杀张俞久的。曲幽阁不过是个早已没落的药宗门派。和天游剑宗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应扶遥正想着,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脑胀。思绪仿佛无数根细弦被崩断,眼前一瞬间阵阵发黑。
“扶遥?你在听吗?”宁子殊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回响。
“没事,只是有些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勉强回过神来。
应扶遥朝天游弟子那边望了一眼,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潮,竟正好撞上崔时烬的目光。
他白发如雪,手负长剑。正静立于师兄弟一旁。而他的眼神此刻却穿过人群定定地注视着她,他目光幽深不辨喜怒,就和应扶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怪人。”
想起差点被崔时烬杀掉的经历,应扶遥不禁低咕一声。
阁内的纷扰惹人心烦,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干脆顺手翻过了高高的院墙,躲进云州城午后的悠闲里。
花灯节盛会刚过,长街上的人烟稀疏了不少,只有几处酒楼檐下还挂着些零落的彩灯。
难得清净,二人并肩而行。应扶遥捧着街边刚出锅蒸得热气腾腾的薯糕,走着走着,又绕回到望月楼下的戏台前。
今儿人少,戏台下只零零散散地坐着几对年轻恋人。
台上,穿戴华丽的戏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主角杜丽娘与柳梦梅那跨越生死的人鬼情缘叫众人都看痴了眼。一曲落下,听到动情处,台下几个姑娘也不禁用手帕悄悄抹泪。
宁子殊有些担心,忍不住去看身旁的应扶遥。见她表情淡定,这才放下心。
“死生契阔,人鬼殊途。人真的会爱上鬼吗?”应扶遥放下烧酒,忽然问道。
宁子殊愣了一瞬,他盯着落幕的戏台缓缓道:
“人生而有情,若情至深处,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肉身又算得了什么。”
观戏的人们陆续散场,空旷的戏台下只剩他们二人。夜半的风变得有些冷,吹过应扶遥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散场了,我们走吧。”宁子殊站起身,替她拢了拢外袍。
二人漫不经心地朝水镜阁方向溜达。路过巍峨耸立的云州城台时,应扶遥突然生出一股上去坐坐的冲动。
来云州这么久,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俯瞰整座云州城的夜景。她踩上石阶登高而望,满城灯火便在她脚下如星河般绵延。
看到这儿,应扶遥鼻尖泛起一阵酸楚。
好长的日子里,她都活在生死存亡的紧绷中,自从踏步江湖,有多久没像今晚这样放松下来了?
她叹口气,夜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宁子殊不知从哪儿拿出一盏小巧精致的花灯,突然神秘兮兮地递到应扶遥手中。
“扶遥,花灯快乐啊。”
应扶遥手一顿,看着眼前那盏娇憨的猫儿灯,忍不住淡淡笑道: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花灯节不是前几天就过完了。”
说完,她便佯装生气地将那盏猫儿灯搁在地上。灯里的烛火还忽闪忽闪地亮着,像在委屈地眨巴眼。
宁子殊也不争辩,他唇角轻扬,伸出手向远方指去:“你瞧那边。”
应扶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漆黑连绵的山际线上,一盏、两盏、百盏暖黄色的猫儿灯正摇曳着飘向无垠的夜空。它们交相辉映,不一会儿便连成一片星海,将原本冷清的深空点缀成浪漫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