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邻里都知道,余家两兄妹不容易。他们的父亲是参加新政革命的老兵,从战场上退下来,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暗伤不知道有多少,不过五六年,就撒手人寰。他们的母亲是纺织工人,本来靠着抚恤金也能养大两个孩子,却被娘家吃了绝户,抚恤金被抢走七七八八。可怜的母亲只能白天在纺织厂做工,夜里在酒楼洗碗,一天晚上回家时晕倒在路边,就再没醒来。
那年,余合安12岁,余合乐5岁。
邻居看兄妹俩可怜,就给余合安一点杂活做,帮忙搬个货物,扫个院子,一天能挣五文钱,够买四个窝窝头,一碗小咸菜,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活下去。
一年后,全国开设义务学堂,无论老少都可以去学习,但名额有限,先到先得。余合安整夜排队,抢了两个名额,自己听了两节课却如听天书,又耽误做活赚钱,于是他把自己的名额卖了五十文,晚上余家久违地吃了肉。
那几年渠京变化很大,旧楼拆了盖新,土路铺上砖石,城中心的人流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外来商人进城贸易,郊外的工厂也开了不少。余合安长大了,能接的活也越来越多,工钱也由一天五文变成能有几十文,日子也越来越好。
直到那年,余合乐被挑选魔法师的队伍选中,这是余家大喜的日子。合乐走的时候,余合安给了她皱巴巴的五百文,让她在天都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家里。
合乐离开没几天,阿生找来了。阿生说最近有个肥活儿,一单能挣一个月的钱。余合安觉得这种高薪有蹊跷,没敢接。
一个月后,余合安收到合乐从天都寄来的信,他高兴坏了,却又开始懊恼自己当年为何没上学堂,连字都不认识,只能找阿生帮忙念信。
阿生看看信,突然皱起眉:“你妹妹在天都受欺负了啊。”
余合安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阿生似是非常无奈地道:“那能在天都学习的,都非富即贵,就她一个穷小孩,不欺负她欺负谁?我之前可打听过,别人家去天都学习的,家里都一个月两三千支持。”
“那怎么办!?”余合安着急地跳脚,欲哭无泪,“我,我没钱啊……”
这下,阿生此前的提议,变成了救命稻草。比起自己的安危,余合安更关心妹妹,只要能赚钱,危险一点又如何。
阿生说的肥活儿倒也简单,就是帮人搬货,货物在箱子里装好,不算重,但需要通过地道运往城外。余合安知道必有蹊跷,但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
搬一趟给一两银锭子,一两银锭子是一千文,两趟活就能给妹妹寄一个月生活费。他也奇怪,为什么不直接给纸币,但阿生说这是道上的规矩,可以帮他换成纸币。
所以每个月,余合安就让阿生帮他寄钱,让阿生帮他写信,他在旁边说,阿生帮他写下来,再和钱一起寄去天都。
只有阿生知道,每次包好信封,他就把信封扔给其他小弟,让他们自己把钱分了。
小弟觉得这实属不厚道,这钱好歹是人家妹妹上学钱,俗话说的好,学钱和救命钱不能动。
阿生却嗤笑道:“那小妞才不缺钱呢,第一封信就说了,天都吃住都免费,还给她发助学金……就她这傻子哥不识字还好骗,不然咱们上哪找手脚快又嘴严的人。”
这活,一干就是三年。变故在一个冬天,余合安搬货时踩到冰,摔了一跤,搬运的箱子随之摔地,木头裂开,露出里面的“货物”——是人。
余合安半条命都吓丢了,若当年知道是人,他打死也不接阿生的活!他去找阿生要退伙,却被阿生掐着脖子抵在墙上低语:
“你已经干了这么久了,钱是没给够你吗?更何况你看那人,又不是死人,又没让你杀人,我们也只是送他们去其他地方‘工作’,没了这活儿,你个文盲去哪赚钱供你妹妹读书?”
阿生每句话都扎在余合安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让他只能继续忍气吞声地做这脏活。看着家里的银锭子越来越多,余合安也越来越心虚,他把那些银子藏在杂物间,依旧过着贫苦的生活。
到今年,六月,余合安又收到合乐的信,找街坊家的小孩帮忙读出来后,得知合乐完成学业,不日就要返回渠京。余合安如释重负,他马上去找阿生,他不做这事了!
但阿生却直接把他打晕,再醒来时,余合安发现自己在木箱里,像是那些货物一样!他顿时慌了,挣扎大叫着,好在,阿生很快打开箱子,把余合安放了出来。
阿生说,上头本打算把余合安也卖走,但阿生看在两人发小的份上,求了情,给余合安一次“悔过”的机会。
余合安当然不肯,但阿生神色严肃,说这活儿上头是大人物,天都的大人物,若是惹到他,不仅余合安有危险,合乐也会遭殃。
这话大部分都是威胁,对于国家重点培养的魔法师,上头的人再大,也不能轻易动手。
只可惜,余合安不知道这些。他的人生都在渠京这一亩三分地里,见过最大的官是府衙所正,那官老爷在他看来已经像是土皇帝般权力滔天,再大的官,那莫非真是旧皇复辟!?
就这样,余合安被关在驿站,阿生说他想不清楚就不要出去。时而还带来消息,说合乐已经回到渠京,正在满城找他。
直到六月二十三日早上,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