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谈笑间,沈确已掀帘入了殿内,作揖道:“臣户部侍郎沈确,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连同他一块儿进来的,还有件檀木箱子。
“沈大人,坐。”
谢祈安遣散屋内众人,单刀直入问道:“大人与孤素不相识,何故特来拜会?”
沈确似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听闻殿下爱琴,近日臣在金陵巧得一把绝世好琴,殿下可否赏脸一观?”
“大人倒是消息灵通,沈确,你不是不顾时宜的蠢人,今日赶着朝会前来拜会,是圣上的意思吧?若孤没猜错,想必今日参孤的本子早就在御案上堆积成山了。”
此言问得沈确一愣,圣上这点儿心思明眼人谁都能看出来,没曾想,她仍能淡然处之。
说来,这父子俩也是怪人,一个恨不得昭告天下,东宫住着的太子朕很是看重,御前一个两个红人都往那处推。东宫这位更是来者不拒,眼下圣意未明,她却敢照单全收,是个狠角色。
“罢了,是何原因不重要。”谢祈安见他不吭声,眼波淡淡,道:“大人既费了好一番功夫把这物件抬进来,孤岂有不看之理?”
侍从掀开箱盖,一把成色极佳的绿绮琴躺在箱中,谢祈安一愣,问:“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上次见这东西,是在楚王府府库,如今又怎会落在沈确的手上?
沈确送的礼,承德帝不可能不知,是不知这绿绮琴来处,还是有意试探?御前新贵同番地王爷勾结,眼下宫里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来得更有意思。
“殿下不必忧心,不过是个老物件,能讨您的欢心便是它的福气。”
谢祈安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继续点他,“孤这一宿没睡好,困得很,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沈确抿了口茶,摊牌道:“实不相瞒,臣确有一事相求。”
“孤凭何帮你?”谢祈安漫不经心地给手上的黑猫顺毛,笑脸打量着沈确,“说来听听。”
“回殿下的话,乃臣之私事。”沈确说着又直立立跪在了堂前,“殿下放心,臣今日前来除却东宫守门的各位,无人知晓。”
这番话摆明了是在告诉谢祈安,他沈确屁股擦得干净。日后就算要清算今日之事谁抖落出去的,也算不到他头上,定是东宫有内鬼泄密。
在这儿给她挖坑呢。
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沈确几时入宫,又去了何处,他沈大人可以不记得,宫里的卷宗可是替他记得清清楚楚。
沈确向来一袭素衣长衫,身形板正,面容和煦,品行才学更是没得挑,怎么看都是个骨直气清的刚正儿郎。
谢祈安以为,这样的人,当如君子,当似竹,没想到也是个凡夫俗子,那句“人不可貌相”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孤凭何帮你?早听闻沈大人刚正不阿,怎么没讨个大理寺卿当当?”谢祈安放下猫,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像是要窥出什么花儿来,“沈大人好盘算,倒是白瞎了这一脸正气。”
“殿下说笑了,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我大燕效力,哪里都是好去处。”沈确被瞅得面色通红,偏又躲不开谢祈安赤裸裸的目光。
谢祈安没忍住,笑出了声:“愚忠,上一个这么说的,尸骨都化成灰了。说说吧,什么事?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
沈确说:“殿下的潇湘阁可有位名唤青黛的女子?”
“沈大人!这潇湘阁与孤可没有任何干系。”
谢祈安突然像变了个人,匕首抵上他的脖子,手劲儿大得很。
一个药罐子也能这般有劲?
她神色淡淡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吾自小长在乡野,不曾听说过什么潇湘阁,至于你说的那位姑娘……”谢祈安压低了声音,手上的力道紧了紧,轻笑着俯身,问道:“心上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打趣调侃,从谢祈安嘴边吐出来却轻飘飘的,渗人得很,沈确早已僵硬的脊背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薄汗。
“不是。”沈确喘着粗气,垂首恳求道:“姑娘于臣有救命之恩,还请殿下高抬贵手!还她自由!”
谢祈安问:“喔——这么说,沈大人还是个怜香惜玉的。”
沈确面子薄,经她这么一调侃,脸直红到耳根。
“自由?”谢祈安嗤笑道:“还她自由,然后呢?大人可想过她的去处?”
“臣自会安置妥当。”沈确坚定应道。
匕首的利刃托着他的下巴,谢祈安仿佛听到了笑话般,戏谑道:“孤倒想问问大人,你可有问过青黛的意思?她不是个物件,去留也不该是你我的一句话来决定。你怎知她不自由?沈大人,别做你的英雄梦了,都照大人的意思,这天底下那么多女子等着人去救,你怎么救得来?”
沈确闻言羞红了脸,他一个书香门庭出来的少爷,何时被人这般直白地指摘过。
“沈大人是聪明人,和该明白,世间女子活得艰辛,错的不是你,是这吃人的世道。”谢祈安语气很轻,收了匕首示意他起来,“大人这么紧张作甚?孤不吃人。”
沈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