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坐落在宣平坊,占了大半条街巷。
朱漆大门朝南开,石阶比寻常贵人家还要高出五级,左右各蹲一尊祥云底石狮。绕过影壁便是前院,正中一条青石甬路直通正厅。厅内悬着一块先帝御笔的匾额,上书“忠勤持正”四字。
中门以内分东西两路。东侧是陆泽川的院子,其余规制都与西侧相似,仅是多了一间常年亮着灯的藏书阁。西侧是陆明珏的住处,书房临着一方荷塘,塘边种着几丛修竹,常年冷清。
最深处便是陆府的畅春园,光是这园子就能抵得上寻常人家的宅院了,其引沣水为湖,湖心一座六角亭,便是父子俩常约下棋之处。
陆府的下人清一色是男子。外人进了陆府,只觉得静得像一座衙门,规矩森严,一丝不乱。
湖风穿过亭子,吹动石案上棋谱的边角,发出几声沙沙的响动。
陆泽川执黑,陆明珏执白,父子相对而坐。
棋盘上早已落子,黑白子乍一眼势均力敌,其实仔细观摩不难发觉这黑子略占上风,又步步紧逼。
陆泽川生得清瘦,眉骨高阔,两鬓的些许霜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加深邃。
“太子今日寻你,所为何事?”
黑子落玉盘,清响入松风。
陆明珏执白,指尖在棋笥里停了一瞬。棋子冰凉的触感连同这一问,把他拉回了几个月前东宫里的那场对话。
那是春闱之前的事了。
东宫殿角的鎏金博山炉里飘出一线极淡的龙涎香。太子坐在案后,放下朱笔,抬头看他:“春闱之后,孤会举荐你入金吾卫。你文采武功都不差,入仕之后,金吾卫是最好的起点。孤身边的人,总要放在孤够得着的地方。”
陆明珏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眼帘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的心意,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以为,入仕之道,当以才学自荐,不宜仰仗东宫举荐。”
太子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这话说得倒有意思。”
闻元璟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陆明珏,语气认真:“子戒自幼在东宫伴读,伴孤身侧。你是觉得金吾卫是天子近卫,离权力太近,离百姓太远?可正因为孤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孤才想一步一步把你捧上去。孤需要自己的人!陆子戒,你是陆家的儿郎你没得选!”
“臣不敢。”陆明珏微微低头,“臣只是以为,君臣之交,贵在长久,而非亲近。殿下若真想用臣,不妨等臣自己走出一条路来。到那时,殿下再用臣,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
太子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可你有没有想过,孤今日与你说这些,是怕你走得太远,到时候想拉你一把都够不着了。”
陆明珏抬起头:“殿下——”
闻元璟的声音陡然攀升:“还是子戒认为我闻元璟——只配做储君,做不得皇帝?”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下来:“孤只想让你知道,你该站在谁的队伍里。孤看重你——远比你认为的还要多得多。”
他从回忆里抽身的时候,棋盘上正好落下一枚白子,而自己落子的手已经在空中悬了很久了。
“是春闱前夕一事,殿下如今似还记挂着……”
“你当时是怎么答的?”
“入仕之道,当以才学自荐。”他顿了顿,“臣想为百姓做些实事,而不是站在谁身侧。”
陆泽川低头看着棋盘半晌,才落下一枚黑子:“能辨出君心臣策,确是陆家福分。可你也要记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子之心,恐不止东宫。他若行差踏错,届时东宫失火,陆家也难全身而退。”
陆明珏的指尖在棋盘边缘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