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极少说重话,一旦说了,便是必须听进去的事。
亭内安静了片刻,今日的湖风吹得人烦躁得紧。
“你不是一直好奇,太后为何要让你去郡主府当先生吗?”
陆泽川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陆明珏脸上。
陆明珏执子的手顿住了,端端正正坐得更直了些:“儿子确实想不深。太后想让陆家为郡主铺路,这个儿子能想通。可若只是为郡主铺路,重华宫中人才济济,朝中才俊也不少,为何偏偏是儿子?”
“先帝驾崩后,太后曾有意临朝。虽为时不久,却足以令圣上生戒。母子之间,情分虽在,心思已远。当年圣上择定北侯之女徐氏为后,不从太后母族崔氏中选人,还把华阳郡主遣送回明州,便是明证。”
陆明珏落下一子:“太后自此便退了?”
“也只退了半步。”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湖面,“她深知自己的处境,早已收手不问朝政,可她手里不能没有筹码。她需要一个人能替她在朝堂上走动。”
“可太后身边已有明昭长公主,若真论起皇亲……为何是华阳郡主?”
陆泽川眉头微挑,淡然落下一子:“明昭长公主的母妃是柔然人。太后视如己出不假,可若真要培植一个能替她在外行走的人,华阳郡主比长公主更合适。”
“为何?”
“因为华阳是天子亲封。她可以是太后的人,亦可以是圣上的人。太后选她,既是为自己铺路,也是向圣上示诚。华阳郡主若是能一直待在太后身边,便等于太后手里有一颗圣上也认的棋子。这一步,走得不偏不倚。”
陆明珏又落下一子:“那圣上那边——”
“天子自有天子的权衡。”陆泽川的声音低缓了些,“太子生母徐氏极其善妒,而定北侯又握有北疆重兵。太后纵然与圣上有隙,也绝不愿见江山易手徐氏。至于皇后——如今正卧病在榻,耳目未及。圣上对华阳的归宿,心中怕是早有打算,只是眼下还不便明说。只是徐氏那里不得不防,定不会是太子的。”
陆明珏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棋盘,黑白交错的局势隐约可辨,像一张盘旋在京城上空慢慢延展的密网。
“太后这步棋,既是为郡主铺路,也是在叫陆家看清自己的立足之处,更是为了牵制徐氏。”陆泽川顿了顿,才缓缓补了一句,“你明白了吗?”
陆明珏沉默良久,抬眸对上父亲关切中又带些欣赏的目光:“儿子明白了。太后选我,不是因为我是最好的先生——是因为我是陆家的儿子。”
陆泽川没有接话,只是落下一枚黑子。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陆氏一门,自开国起便以清直立身。你曾祖父陆远山,官至一品御史,以刚直敢谏闻名,曾当廷弹劾权臣,触柱而谏。你祖父陆言旭,在翰林待了二十年,编修国史、典章制度,先帝每有要务,常召他入内廷垂询。到了为父这一代,承蒙圣恩,忝居相位。陆家三代,天子倚为股肱。历代君王唯信陆家,可总有一日也会提防陆家,往后行事必当慎之又慎。”
“可有为自己被编排而委屈?”
陆明珏没有否认。
“只有最沉得住气的棋子,才能看清整张棋盘的走势。”陆泽川落下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你若看不透这一局,那便只是一枚棋子。你若看透了,便是执棋之人。”
陆明珏坐在亭中,看着那枚黑子落下的位置,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儿子便先做这枚棋子。”
恰在此时,天边响起一声闷雷,沉沉的,像是从湖底滚上来。陆泽川抬眼看了一眼天色,没有说话。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骤然倾泻,雨点打在亭顶上,噼啪作响,先是疏疏落落的几滴,转瞬便连成一片水帘挂在亭檐外。湖面上瞬间腾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雨点便更加不客气地砸在湖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飘进来的雨丝给黑白棋子都蒙了一层水光。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在雨雾中显得愈发深重。
“当年听你祖父说起的也是这么大的雨……也是落在了宫内的琉璃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