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珏步子跨的大,脊背也绷得直挺挺的,走到月洞门处,未作迟疑,微微抬腕,指尖勾起袍角,随即抬步,靴底落在青砖上,啪嗒一声。
殿宇右侧是棵参天的平仲,春风簌簌,几段红绸带着谁不曾开口的心事悬在枝丫上摇曳,洒下满地斑驳,青叶乘天籁,欲敲响谁的窗?他负手站在远处,轻轻瞧,云知暖正站在案前手里捧着签筒,眉眼弯弯,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副没心没肺的天真样子。
昨日,他已然知晓她进京后的种种。
陆明珏时常想:这般坚毅的姑娘,得知自己的命数能为舅父争取一线生机时,会庆幸吗?庆幸这个虚无缥缈的命数恰好是自己的?庆幸自己还有些闲钱能租下一间尚好的铺子,给亲耕礼后无处所依的姑娘们留条后路?
她初涉人心凶险,不愿曲意逢迎,世间风雨琳琅,山水漫长,纲常伦理,岁月飘零什么的都请再待她宽厚些罢。
挪挪眼,青崖则躬身站在一旁,提笔在纸上记录着,离得她这般近——
真是煞风景。
陆明珏提步向前,在长案前站定,打量周遭后才开口:“青崖道长,石坪栏围处有几处松动,烦请道长带人去看一眼,大理寺与礼部还有要事,摇完签后,本官与华阳郡主会自行离开,不必相送。”
青崖愣了愣神随即点点头,搁下笔:“是,贫道这就去。”
“有劳。”
待青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陆明珏于内关上了殿宇的木门。
春光宴,虽列宫宴之属,排位上却与寻常宫宴迥异。寻常宫宴,按位分尊卑、夫爵高低,皇亲居首,命妇次之,按部就班,年年相沿,而春光宴却是摇签定序。
先晃定行,再晃定列。往年云知暖不在京中,这差事落不到她头上。可今时不同往日,命女归京,春光宴上由她执签,便是理所应当的事,此举“仰承天意,以定序次”,取的是亲耕祈岁之余,再将春宴之序也托付天运,以求岁岁丰稔、上下同吉之意。
“这么多人,仅由她一个人摇,明日这手怕是也抬不起来罢。”陆明珏在心里嘀咕。
“出了何事?为何把他支开?”
他走到矮案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个明白。
“我再不来寻你,你怕是狼入虎穴仍浑然不知,届时莫要被吃抹个干净。”
“像你这般贯爱唬学生的先生确实不多见。”云知暖摇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不过照你这么说,这德清观非但有密道,还极有可能便在此处。”
“正是。”
云知暖点了点头,将刚刚填好的定序礼单折好塞进衣袖里。
“我同你一块儿,休想撇下我!这背后还真有些凉飕飕的。”
——
天空不知怎的就阴沉了下来,舔着焰的烛光霎时映满四周的墙面,偌大的殿宇里静得骇人。
此时的陆明珏已经在殿里的石佛面前驻足良久了。
云知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五脏六腑像是都在用劲,高大挺拔的身姿被两侧的烛火逐渐拉长,不偏不倚地铺设在青砖上。
像一座生了根的铜钟。
真是个恨不得把傲气生在头上当眼睛使儿的家伙。
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般?
身正影不斜,言出必有理。似他这般,想来一世都不会替自己低一回头罢。
长夜转侧四壁寂然时,他的满腹言语又有何处可投?
她不清楚自己这份难以宣之于口的心疼于他而言是否为一种令人作呕施舍,但还是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云知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腰:“瞧什么呢?”
“周遭都摸索了一个遍,毫无所获,唯剩此处。”
“伸手。”
陆明珏照做伸出手,脸上却满是疑惑。
云知暖见他那副神情,把放在绣囊里被手帕包着的蒸糕像变戏法一般放在他的掌心。
“傲气可不能当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