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宸月夫人云游去,殿下执起沧溟令,执掌武林便很少回宫了。
“冯敬。”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冯敬从旧忆中惊醒。
“奴才在。”
“你说——”皇帝顿了顿,似在斟酌。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已生华发的鬓角映得银白,“朕这几个儿子,谁最像朕?”
冯敬心跳漏了一拍,脊背猛然绷紧。
这话,他如何敢答。
“陛下……”他声音发涩,“诸位殿下皆是龙章凤姿,各有所长。奴才愚钝,实在……”
“让你说,你便说。”皇帝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不怪罪你。”
冯敬垂首,喉间微动。
他知道帝王此刻要听的是什么,沉默片刻,终是哑声开口:“若论像……靖王殿下,最似陛下。”
良久。
“像朕……像朕什么呢?”
帝王并未等他应答。
"朕知太子有谋,这些年他面上温恭,心里头那点念想,朕岂会看不穿?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可他不该把心思都写在犹豫里。该断不断,该狠不狠,一味念着旧情,到头来什么也攥不住。
“德王……”皇帝略顿,语气淡了些,“身子弱了些。”
冯敬轻轻应了声“是”。
德王殿下自幼便有喘症,太医署的病案积了半柜子。能平安长到弱冠,已是费尽了太医院上下的心血。莫说骑射,便是冬日风大些,宫门都不敢轻易出,陛下惜他,从不以政务相累。
“十王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还小。”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靖王。”
“幼时便不像朕,”他缓缓开口,“眉眼像他母亲。性子也像。”
“若论读书……太子五岁能诵《孝经》,七岁通《论语》,十岁便能在经筵应对如流……靖王不如太子。”
太子殿下是天子门生,自幼受教于当世大儒,经义策论皆是一流。靖王殿下十五岁离京,藏剑锋虽不乏饱学之士,终究不如在御前亲炙。
“若论果决……唯有靖王,能通帝王心术——待他回来,叫他见见华阳,收收心。只是这,天命虽降,载物之器,亦需相称。云氏终究是白身商贾,骤承天眷,恐如美锦制野服,朕得好好给她造尊器呢。”
——
夜色更深,寿昌宫偏殿,光晕昏黄,拢着满室的沉水香。
云知暖睁着眼平躺在榻上,沉水香直往她脑袋里钻,眼前便隐隐约约出现他的影子。
身旁的闻芷清翻了个身,气息匀长,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云知暖没应声。
闻芷清便又翻回来,勉强撑开半只眼,瞧见她直愣愣盯着帐顶的模样,困意散了三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想着折子的事呢?是我的不是,不该拿那玩笑来臊你。你可别为了这个,跟陆明珏生了嫌隙。"
"嫌隙?"云知暖终于动了动,偏过头来看她,"我与他有什么嫌隙可生?"
"那便是不生嫌隙。"闻芷清轻笑了一声,重新阖上眼,"我瞧着那陆寺卿也不差呀。"
云知暖没接话。
闻芷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睁开眼,见她仍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便拿胳膊肘轻轻碰碰她:"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云知暖把脸转回去,盯着帐顶那枚垂下来的络子,"认识拢共才一个月,见着面便是他弹劾我,我顶撞他,他上一本折子参我课业荒疏,下一本又参我贪吃寒凉。关心倒是有几分,可哪回不是夹枪带棒的?我竟不知,这世上真还有人能把关心的话说成那副讨债的模样。"
闻芷清听得弯了嘴角:"那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在想他?"
"谁想他了。"云知暖立刻道,停顿少许,又闷声补了一句,"我只是在想……我大抵话本子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