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些话本里写的,两人初相遇便该是柔情似水、情意缱绻的光景。可我跟他在一处儿,十句有八句是唇枪舌战,天雷地火,剩下两句是他上折子告我的状。"云知暖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定是这个卑鄙小人,给我下了什么迷魂汤。"
闻芷清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清醒了许多,显然瞌睡已经彻底散了:"知暖,许是你心里装了太多事。你一个人撑着,撑久了总想有个地方可以松一松。想要一个人能替你分担几分,这不是什么该羞的事。"
云知暖瞥着嘴不知道怎样答。
闻芷清侧过身来,认真地瞧着她:"那你告诉我——哪怕只有一息片刻,他身上可曾让你觉得安心过?"
云知暖怔了怔。
安心……
她想起那日在芙蓉阁,栖云换好衣裳手足无措扯袖口的模样。那时候她心里想的竟是——若换了陆明珏穿这身月白云纹袍,大约不会有这般局促。那人永远会挺直脊背,风骨藏在眉眼间。
想起今日在密道里,有了他好像什么都不怕的光景。
她咬住下唇,半晌才闷声道:"才认识多久,说什么安不安心。"
闻芷清瞧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出了声:"那我换句话问——你是不是瞧中他的美色了?"
云知暖转过头来。
闻芷清原以为她定要啐自己一口,或者翻个身拿后脑勺对着自己,早已准备好了下一句打趣的话。
谁知云知暖偏着头想了想,竟老老实实点了头。
"他确实生得周正,不像是读书人该有的模样,那些文官大多清瘦单薄,脸上没几两肉,弱不禁风的,我可不喜欢。他站在那儿,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劲儿,倒像是在沙场上滚过一遭的少年将军。"
闻芷清许是觉得听岔了,这人竟然这般痛快,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哇,你倒是半点不藏着——那我再问你,你可知他对你是什么心思?"
云知暖把脸埋回枕间,带着一股子惯有的骄纵劲儿——
"我管他是什么意思。"
闻芷清笑得肩膀直颤,伸手把锦被往上拉了拉,替她掩好肩头。
"行,不管。"
——
他正出神,鼻尖忽然一阵发痒,偏过头去,以袖掩口,闷闷地打了个喷嚏。
陆明珏坐在案前,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再添的意思。
他低头,掌心上一方手帕静静躺在那儿,今日在密道里,她吓得跌进他怀里,他便抬手环住她的腰。
他闭着眼。
那时候他是怎样想的?他竟还有心思庆幸,庆幸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可以顺理成章将她搂紧。这双手……那一瞬落在她腰背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有君子的分寸。
才认识多久?他是她的先生,名义上是教习课业的人,退一万步说,也该守着礼数,点到即止。就算她受了惊吓扑过来,他该做的是虚扶一把、侧身避开,再低声宽慰几句,而不是那样……将她箍在怀里,任由她的脸贴在他衣襟上,鼻尖埋进衣袖间。
她骂他流氓。
如今想来,那两个字不算冤枉他。
他盯着那方手帕,指腹轻轻拂过绣花边缘,她那时在密道里浑身都在发颤,哭着说“打到鬼窝了”,他竟还有心思笑。他笑什么呢?
笑她怕得可爱,还是笑自己终于找到了由头?
陆明珏啊陆明珏。
你若是个真正的君子,就该收敛些。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撑住额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想把胸腔里那些杂乱的、不合时宜的念头统统吐出去。
既非君子所为,那便……记着,别再犯了。
陆明珏,你真不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