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一案终于清了,案子的深处暂且还不能与旁人细说,朝堂之上众说风云,既有人褒陆明珏有勇有谋,自也不缺参他尸位素餐找人随意顶罪的折子。
紫霄峰一事后,陆明珏愈发不敢松懈,净尘法师绝对不止面上这一点,如若真把密道里画像一事公之于众,净尘失去皇家信任,那云知暖怕是也得成众矢之地了。
御书房内,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龙涎香,却掩不住清苦的药味,皇帝端坐于紫檀御案后,明黄常服衬得面色有些疲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冯敬身着靛青贴里,眉眼和顺,正将一盏温热的药羹小心置于案上。
“陛下,该进药了。”
皇帝“唔”了一声,并未抬手,目光落在陆明珏的绷得笔直的肩头。
“你告病这几日,朝中可热闹得很。督察院左都御史赵怀礼,联了六位老臣上奏,说亲耕礼乃国之大事大理寺插手本就不合祖制,该全权交由礼部处置,还参你这大理寺卿身子不济,不如另择贤能……朕都替你圆过去了……”
“你猜,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真替朕分忧的?”
陆明珏叩首:“臣不敢妄议朝臣。但臣有一事必要禀明陛下。”
陆明珏将画轴双手呈上:“臣在柳树坪遇一癔症老人,此人自称曾是某位主君的幕僚,因遭构陷被灌了疯癫散。依他所言,当年他就是靠暗藏四象蝎入匣,直至一家四口尽数丧命。”
皇帝展开画轴,目光落在纸上那张枯槁的脸上,看了许久。
“此人……”他将画卷轻轻推给冯敬“朕瞧着有几分眼熟,你怎么看?”
冯敬沉吟片刻:“回陛下,宫中确实有过这么号人,奴才瞧着怕不是那个玄真观的道士?”
皇帝沉默了一息,缓缓道:“这道士姓沈,是太后专请来给十四弟调理哑疾,许是真有些本事在手里,朕记得当年老十四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此人来后不到半年,竟真能开口,朕当年还是储君之时曾有意留他在宫中当值,可先帝驾崩后这人便去路无踪,没人提起过。”
他将画轴搁在案上:“你继续说。”
“臣斗胆猜测,当年慎王的哑疾,怕不全是天生。沈玄机此人,未必是真心为慎王殿下治病,如今能一五一十将过往告知臣,想来是与幕后之人利益相悖,臣思来想去将此人带回,安生将养,以备不时之需,请陛下恕罪。”
陆明珏抬眼。
“你与你父亲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你年纪轻轻就替朕捉拿了教坊司一案的真凶,先不论是否是替罪之嫌,光是你在柳树坪遇刺之事,朕又怎么舍得怪你?起来吧。”
陆明珏迟迟不肯起身:“臣以为,教坊司一案的凶手故技重施,如此处心积虑,所图非小,怕是想趁亲耕礼,图谋不轨,危及圣驾……”
“亲耕礼那日,百官齐聚,宗室列席,谁主持亲耕礼,谁就握着那日全场的人事调度。亲耕礼期间,羽林军,神策卫,御直军三路人马归你调派……若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陆明珏郑重叩首:“臣领旨。臣会提前三日布控,从宫门到先农坛,定一一查验,臣虽无实证,斗胆恳请陛下,加派御前侍卫,并着各宗室府邸一律添派人手,昼夜巡护。”
皇帝看着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你倒想得周全。”
出宫,天色尚早,春风裹着柳絮拂在脸上软绵绵的,他手里提着油纸包,里头是南街的炸酥果……那日某人刚出密道就哭着喊着:“酸状元——还以为此生再也吃不到南街的炸酥果了……”
回想起刚刚在南街的光景,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诶呦——陆寺卿,想不到您也爱甜口?老夫这手艺何德何能,炸的酥果不仅郡主喜欢,还能得您的青眼……刚出锅热乎的您尝尝——”老翁赶忙多往纸包里塞了些,“好吃常来——”
老翁嗓门大,喊那几嗓子怕是整个南街都传遍了,几个姑娘家围着铺子说笑着打量他,他不喜欢这样这般直白的目光,陆明珏嘴角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意,双手接过纸包,便快步离开:“自然自然。”
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芙蓉帕子,他洗了三次又晾了两日,连同太医院新配的消肿白玉膏都被他贴身带着。
这几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终究认了一个理:既为先生,便该守着先生的本分,往后该避嫌的避嫌,该克制的克制。
对她这个未出阁的姑娘好……对自己也好。
可这白玉膏定是要送的,前几日摇了一整天的签,又是春日宴的领舞,大典在即想必是一刻都没得歇眼,手腕必定酸痛。
避嫌归避嫌,该照应的还是要照应——先生关照学生的身子,天经地义,在理吗?
在理。
他这般想着,脚步也更加轻快起来,连着拐过两条巷子,郡主府便到了。
府门虚掩着,小四见来人是陆明珏,两人笑着问了声好,他跨进门槛,沿着回廊往前院走,远远便听见院里有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