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灯座边沿缓缓摩挲一圈,那铜座竟已被他磨得锃光瓦亮。
“账目的事儿,是本王让你管的。”
“是。”刘四伏地,满头大汗。
“庄子上的事儿,也是本王教你盯的。”
“……是。”
“那这折子弹劾本王强占民田,鱼肉百姓。消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你查了吗?”
“属下失职,属下那几日……那几日耽搁了,没能及时——”
话音未落,铜灯擦着他的耳侧飞过,重重地砸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灯油泼了一地,有几滴溅在刘四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烫,耳朵被擦掉了一块皮。
他吓了一个激灵,却连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把额头更加死死地贴近地面。
“属下该死。”
璟王站起来,绕过书案,皂靴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走近,最终停在了刘四面前。
“本王知道你嗜赌。赌坊的掌柜跟本王提过不止一次,说你一晚上输掉小半个庄子的收成,眼皮都不眨一下。”
刘四冷汗直冒。
“人人都说赌徒不可用,可你晓得本王为什么还留着你?”
璟王自问自答,“因为你聪明,也够狠,该办的事你能办,该杀的人你也绝对不手软。这几年庄子上上下下,你没出过大纰漏。”
“可这一回,你让本王很失望。侵占民田这么点小事,让人捅到太后跟前去了。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落了那御史。
你以为她在护着本王?”
璟王弯下腰,一只手按在刘四肩膀上。那只手明明不重,却让刘四觉得有千斤重担落在他身上。
“你做的好事,差点让太后的人摸到庄子西边去。你知道西边放着什么。你知道那些东西被人翻出来,本王要掉几颗脑袋,你又要掉几颗。”
刘四的牙齿在打颤。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贺兰家那个丫头。”璟王的手从刘四肩上移开,直起身,“她去你赌坊连输三天,不偏不倚卡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太后这一步走得倒真是精巧。她把你当傻子似的耍了整整三天,你竟然还把她当肥羊供着。”
“刘四,本王记得你不是个蠢人。”
“属下……属下知罪。”刘四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属下一定查清楚她的底细,绝不会让她好过。”
“底细?太后的内侄女,还需要查什么底细?”
璟王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前。
“左手,还是右手?”
刘四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爷?”
“你在赌坊里,用哪只手签的契,自己不清楚?”璟王拿起案上的裁纸刀,用指腹试了试刀锋。
刘四的脸一下没了血色。他磕头如捣蒜:“王爷,属下知错,属下再不敢了……”
“那就左手。”璟王打断他,斩钉截铁,“留着右手,还能替本王办事。”
手起刀落。
“贺兰台这个名字,给本王记牢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你的指头,是她赢走的。”
“将功补过。这话,本王只说一次。再有下次,掉的就是你的脑袋。”
“属下记住了。”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去。走到廊下,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裳湿透黏在身上。
被一个丫头片子耍了。
不光耍了,还差点把王爷的大事捅个窟窿。
贺兰台。
他握着自己断了小指的手,把这个名字放在牙关里,磨了一遍又一遍,而后大步走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