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人的身份……
罢了,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顾辞收回思绪,从药箱中取出纸笔,走到桌边写下两张药方,又拿出一包上好的金创药,一并交给芸娘。
“这是外敷的药,先用着。这一张是治他身上伤势的,你回头随我去镇上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另一张方子是治他眼睛的,每日煎好放凉用来冲洗眼睛,只是能不能好,要看他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寻常大夫的温淡模样。眼下他自己的事还未办完,身份也不便表明,只当这人是普通的病人便是了。
芸娘接过药方和金疮药,小心收好:“多谢顾大夫了。”
她转头看着床上紧闭着双眼的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顾辞,你说这一个……能活下来吗?”
顾辞似是有些心不在焉,过了片刻才缓缓合上药箱,目光凝重地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他沉吟片刻,方开口说道:“这人能被你捡到,也是他的命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必能活下来。”
那语气里,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
听到顾辞这话,芸娘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一次,总算不是桩亏本买卖了。
瞧这人身上穿的戴的,样样都透着富贵气,待他好起来,定要让他好好报答自己才是。
至于是让他给她几百两银子,助她早日攒够去上京的盘缠,还是干脆让他留下来给她当牛做马、任她使唤,她一时倒未曾想好。
…
穆渊是被一阵药味呛醒的。
苦涩又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柴火的烟熏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要抬手捂住鼻子,手指刚动了一下,左肩就传来一阵钝痛,而左腿也没有了知觉。
他闷哼一声,咬住了牙。
“唔……”
“别乱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要是伤口再裂开,我可不会再给你处理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石子相击,叮叮当当的,带着山野间独有的爽利劲儿。明明说着不耐烦的话,听在耳中却并不让人觉得生硬,反倒有几分烟火气的鲜活。
穆渊怔了一怔,忽然想起了早上发生的一切,他真的成了一个瞎子,可到底也活了下来。
这个女人,好像说她唤作……芸娘。
“这里是何处?”他哑着嗓子问道。
“这里是清溪镇桃安村,我的家。”芸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是这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时捡到的你。”
“所以你从此以后就是我的人了。”芸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我要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就算现在成了瞎子,也不许给我寻死觅活的,知道了吗?”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
该是她的,便一定是她的,从不与人商量。
从前在上京,从没有人敢这般与穆渊说话。
可如今呢?他只是一个瞎子,一个连腿脚都使不上力气的废人。
活着,又有什么用?
可奇怪的是,他竟没了寻死的念头。
“知道了吗?”
芸娘见穆渊半天没有反应,只一双眼睛空洞地盯着某处,目光涣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苍白的脸颊,指腹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他只能靠着这个山野丫头过活,又如何能与她计较?他只得闷声应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