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这才满意,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转身走到桌边,端来了药碗。
因着眼睛看不见,穆渊的听觉与嗅觉反倒比平日更加敏锐。
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不是闺阁女子细碎的莲步,是踩实了地面带着力道与利落的步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张嘴,喝药了。”
芸娘将药碗端到他面前,本想着让他自己喝,又想起他眼睛瞧不见,便舀起一勺药喂到他嘴边。
“不必……”穆渊刚想推辞,一口苦涩的药汁已被喂了进来。
他被那浓烈的苦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淌下,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芸娘没料到他反应这般大,慌忙掏出帕子替他擦拭流下的药汁。
“把药给我,我自己喝。”穆渊的声音平静了些,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芸娘犹豫了一下,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担心他看不见会把药碗打翻。可见他态度坚决,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穆渊摸索着接过药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芸娘的手。
那是一双长着薄茧的手,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细密的硬茧,是常年拉弓磨砺出来的痕迹。
可那手却又生得纤细修长,骨节匀称,茧子与柔韧的肌肤交织在一处,有种别样的好看,像是山间的野花,不娇贵却有股子蓬勃的生气。
穆渊收回思绪,仰头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芸娘接过空碗,看着他那张因苦涩而皱起的脸,心想下次去镇上抓药时,定要给他捎上一包蜜饯。
那药光是闻着就苦得叫人受不了,也不知他是怎么生生灌下去的。
见穆渊喝完药,大黄才敢摇着尾巴凑过来。
它也是一只怕喝药的老虎。
两年前被芸娘捡回来时,为给它治病,不知被灌了多少苦药,直灌得它如今一闻到药味儿就忍不住打颤,远远地躲着,直到药碗空了才敢近前。
穆渊喝完药,正要躺下歇息,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气声,像是大狗发出的,却又比狗沉稳厚重得多。
“大黄,别打扰他。”芸娘的声音从旁传来。
穆渊听她唤“大黄”,只当是一条大黄狗,便伸手去摸,掌心触到一片柔软厚实的皮毛,毛茸茸的带着暖烘烘的温度。
“嗷~~”
一声低沉的虎啸在耳边响起,不是凶狠的咆哮,倒像是被摸得舒服了,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穆渊却是浑身一僵,猛地缩回手,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这哪里是什么大黄狗?
分明是……分明是一只老虎啊!
大黄抬起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尖牙,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穆渊的手。
穆渊僵住了。
“别怕,”芸娘忍着笑,“它不吃人。至少……不太吃。”
大黄闻够了,满意地把大脑袋搁回那人腿上,还蹭了蹭。
那人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困惑,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养了一只老虎?”他的声音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对啊,它叫大黄,”芸娘理所当然地说,“小时候被我捡到的,养了两年多了。”
大黄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摇得更欢了。
穆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像是带着几分无奈。
养老虎的女子?
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倒是让他对芸娘生出了几分深深的好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