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治二年,春雨三月,润物无声,下了一整个白日的零星雨点终于得停,与宵禁时的城内街道一并沉默歇息了般。
有弯月半弦悬挂无星无云的夜空,微弱银光投在城外潮湿糜烂的地面,其上似还有被车辙轧过的痕迹,蜿蜒交替着印下一道又一道。
有人哼着不知名山调,身后背着个木质书箱,乘着夜色正好走过这条小路。
他穿着一双早已磨的粗糙破旧的草鞋,不甚注意,才一下脚便陷入了软烂的泥地中,抬也不得,下也不得。
他感到脚趾间夹着的鞋带断了,心下悲呼,看来今日他与草鞋的缘分,就此尽也。
非常不舍得放弃了脚上的草鞋,他光着脚,裤腿挽至膝盖,总算艰难走出了这条糟糕的泥道。
幸是附近有一条小河,他将木书箱放到河岸边的一处还算干净的草上,走到河边准备将沾了一堆黄泥的脚伸进其中洗了洗,刚伸进水中他被河水的寒凉刺得倒吸一口凉气,过好一会方才适应。
正待弯腰动手清洗,他忽然注意到河对岸边的石头有些奇怪。
静滞不过两息,那个一动不动的“石头”在他眼中隐约间微弱移动着,确定自己并未看错后,他才反应过来。
我去!这是见鬼了?!
迅速爬上河岸,抱起书箱便要跑。可不过三四步他就停下来,再次确认地看一眼那“石头”的方向,略一沉吟,将手中箱放下,打开盖子,没怎么翻找地在漆黑一片中摸索到了火折子。
拿出来后,他便把它吹燃,火光微弱却聊胜于无。
今夜风儿轻微,但他亦用另一只手掌小心护着火苗,重新跨入了河中。
这处河水还算浅,水线只是没过自己小腿。越走近,隐约火光便照的越清晰。
那是一个孩子。
他顾不得火折子会灭,快走几步上前,轻拍了拍似乎已神志不清的孩童,探她脉搏,极其微弱。
“小孩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但对方并未给任何反应。
小孩浑身湿透,本应舒适宜人的春夜,小孩却冷得不断发抖,手脚僵滞冰凉,与此相对的是她全身发热,尤其湿漉漉的面庞上布满冷汗。
他不敢迟疑,将小孩托抱起,从书箱中又掏出一双新的草鞋穿上,再单手背其书箱,脚底运气,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待小孩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目光所及,皆是石壁。一旁有早已烧尽成木炭的火堆,一套一看就是小孩身量的衣物置于木架上,看起来已晒干大半。
而自己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袍,并非自己本来着装。
这里像是个山洞。
男子从洞外进来,手里拿着几个洗好的青色果子,袖口与衣摆处有几块水渍晕开。
见她醒了,他很高兴:“总算是没事了,醒来饿不?给,拿着吃。”
小孩不认识此人,对于他这一番熟稔语气有些不能理解,肚子适时响起,她也思考不及,便接过对方递来的青果,张嘴咬了一口。
甘甜果肉充斥口腔,她双眸顿时一亮,快速吃了起来。
男子看她,唇角浮起一抹浅笑,目光温顺柔和,告知她不要着急,不够他还有。
不过果子再好吃,重病刚好,且还是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孩,只吃了两个多便已然撑腹,再想吃,也吞咽不下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双手紧攥着没能吃完的半个青果,低垂头颅,没有说话。
“吃饱否?”他问。
“……嗯。”
低低应声,她还是伸手把剩下的果子给他:“谢谢,吃不下了。”
秉持着出门在外食物难寻不能浪费的想法,他接过那枚只剩一半的果子三两口便将其吃完。
他将火堆重新点燃,温暖橙光映入坐在一片被衣服干草垫着的临时床铺的小孩眸中,她愣神地看着那光芒,似是失了神思,木讷呆滞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