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眼下哪还顾得上喝茶?她真恨不得把这茶杯摔个粉碎,可多年来的教养还是让她强压下怒火,只飞快接过杯子,重重撂在旁边的案几上,一口没喝。
徐予聆等母亲胸口起伏稍微平缓了些,才柔声道:“娘想过没有,您是皇上的亲妹妹,比起二房那位徐荣妃,这份血脉之情按理应该更加亲厚才是。但爹爹六年前战死沙场,弟弟却被皇上拿‘嫡子年幼’的由头压着不让袭爵,反倒转头去抬举二房,纵着他们跟咱们争爵。这背后的深意,娘您当真从未想过?”
上上任武定侯,也就是徐予聆的祖父,其原配夫人顾氏无子,徐予聆的父亲徐镇以庶长子的身份袭得了爵位。
照理说,徐镇死后,嫡子徐衡袭爵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偏偏二房老爷徐铭的亲妹妹正是当今福王的生母徐荣妃,二房仗着这层关系,气焰日渐盖过大房。
眼看着徐衡因为年幼没能马上袭爵,二房就对这爵位动起了心思。在徐荣妃的枕边风下,五年前昭德帝下旨,将徐铭的生母邓姨娘破格抬成了“严国夫人”。
按礼法,只有正室才能封为夫人,这么一来,本是庶次子的徐铭在名分上压过了庶长子徐镇一头,袭爵之人反倒成了他。
只是这样的做法实在有违祖制,毕竟哪有人死了之后把妾室抬成正室的道理?
昭阳自然不肯退让,为此多次进宫据理力争。
但她虽是长公主,跟昭德帝却不是一母所出,情分本就有限,再加上昭德帝存心偏袒二房,这爵位之争就硬生生拖了下来,至今也没个定论。
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下,昭阳为了保住爵位和兵权,不得不投靠裕王的外戚裴家,借他们的势力跟二房周旋。
一想到这些前尘旧事,昭阳心里就沉甸甸的。
她哪里不明白昭德帝的心思?她只是不甘心罢了!镇朔营是她丈夫拿命换来的,她怎么忍心将这鲜血浇筑的兵符拱手送人?
见母亲不说话,徐予聆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娘,你我都清楚,大房背后是裕王,二房靠的是福王,表面争的是爵位,实则争的是镇朔营的兵权。但就算兵符眼下在咱们手里,一旦跟裴家结了亲,衡儿还小,这兵符不就等于落到了裴家手里?您说,这真是皇上愿意看到的吗?”
昭阳声音有些发颤,却还硬撑着气势,反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予聆道:“娘心里怎会不明白?皇上早就想收回镇朔营的兵权了,只是您不愿交。您想用这枚兵符去搏一个从龙之功,等将来裕王坐上那个位子,好分一杯羹,是不是?”
“这有什么不对?”昭阳一下子激动起来,大声说道,“皇位总归是要传下去的!裕王如今母族势大,朝里呼声最高,我们不站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福王上位,让二房骑到咱们头上来?”
“但前提是,裕王真能笑到最后。”徐予聆眼神冷了下来,“皇上如今春秋正盛,储位迟迟不定,变数太多。我们为什么不能先作壁上观,偏要急于下场,把路走窄呢?”
昭阳皱起眉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予聆看着她,语气坚决:“现在下注还为时尚早。我们徐家,应当静观其变。”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昭阳摇头苦笑,“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咱们跟裕王绑在一处?如今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彻底站死裕王这条船!”
“哪怕明知是死路也要硬闯?”徐予聆眼底泛起痛色,闭了闭眼,声音发涩,“这到底是孤注一掷,还是自取灭亡?”
昭阳神色震动,被她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予聆接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爹的死,难道您真就从没起过疑心?要是让衡儿袭了爵,他便成了众矢之的。我们已经失去了爹爹,难道还要把衡儿的性命也搭上?”
这句话直直戳中昭阳的软肋,她身子一晃,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徐予聆见状,趁势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说道:“镇朔营是块烫手山芋,我们徐家守不住的,与其死死攥着招来祸事,不如主动交给皇上,还能落个为君分忧的好名声。实话跟您说吧,我已经把您打算上交兵权的事透露给裴舜臣了,所以徐家跟裴家的亲事,再无可能!”
“你、你竟敢!”昭阳猛地抬头,满眼惊怒。
徐予聆跪坐下来,仰头看着母亲,眼里泪光盈盈:“我知道您现在怪我,但将来您会明白女儿的苦心。娘,我以爹在天之灵和徐家满门荣辱起誓,裕王殿下绝非良选!我嫁进沈家,便是彻底与兵权隔绝,只有这样才能打消皇上对徐家的猜忌。”
昭阳怔怔地看着女儿,怒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她神色恍惚,喃喃自语:“难道徐家百年的基业,就这么断送在了我的手里?”
徐予聆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顺势道:“兵权自然不能白交。明天一早您就进宫面圣,用镇朔营兵权给衡儿换个安稳的前程,当然,还有女儿这门亲事的恩典。”
昭阳听罢哑然失语,过了不知多久才无力地问道:“难道……真的只剩这一条路了吗?”
徐予聆更紧地握住母亲的手,看着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前路虽然未明,但咱们既然后路已断,就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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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府,沈老爷子书房里。
“什么?新娘子成了武定侯府的嫡女?”
饶是沈老爷子曾在宦海朝堂浮沉数十载,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换嫁之事惊得从太师椅中弹身而起。
“是,祖父。”沈仕安倒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过,此事孙儿已处置妥当了。”
沈老爷子皱紧了眉头,厉声问道:“你怎么处置的?”
沈仕安道:“孙儿打算将错就错,跟徐家结亲。”
沈老爷子一听,惊讶地看向沈仕安,怒斥道:“我沈家向来以清流自诩,与京中勋贵素无瓜葛。那武定侯府如今跟裕王、福王两边都牵扯不清,你这样做,不是把咱们沈家推到风口浪尖上去吗?日后我们以什么颜面去见桓家?朝中清流又将如何看待我沈家今日之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