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王漫不经心接话道:“大人你有所不知,我这个三妹,打出生起就时不时地惊艳众人,在这世间,凡事见多了,做多了,总会厌烦。这点,姜大人您日渐年迈,应该比我明白。”
日渐年迈……姜洹赧然一笑。
“殿下说的是,臣只是觉得,公主殿下甚少打扮地如此……娇艳。”
“是吗?”说着,泓王转过身来来回打量了一眼三妹,随即又扭过头去,神色毫无起伏。
慕琴越过姜洹,瞥了一眼萧惑,却说:“姜大人过奖了。”
落座不过片刻,像是在殿外瞥见了什么,萧惑缓缓离座,起身到殿外探去。
转过殿角,在见到谭霜亦的身影后,萧惑的脚步三步一退。
若是换成三年以前,他断不会这般踟蹰不前,但凡见到她的身影,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追上前去。
如今,他也的确这般照做了,只不过,以一种更为克制而沉重的方式。
他迟疑迈开脚步,终于追至回廊尽头的巢车前,可在见到她已双脚踏入轿厢之后,他缓缓停下,手指紧攥,眼睫微颤。
随着宫人的一声令下,轿厢宽大的铁门缓缓合拢。
厢门一寸一寸收窄,将她的身影逐寸截断,霜亦立于门内,门隙只剩一寸之际,她转过身来。
回首之际,透过铁栏缝隙,一道好似藏有千言万语的目光再次循她而来,沉沉落于她的脸庞,重若千钧。
可对面的她,却投来一道淡漠眸光,平静空茫、无从言说。
隔着那道窄缝,隔着轿厢的暗影,隔着回廊内影影绰绰的烛火,她的双眸清冷无比,让他的心口阵阵紧缩。
片刻后,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轿厢带着她的身影,缓缓下坠……
巢车中,谭霜亦原本立于轿厢正中,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移至一角,紧紧握住冰冷的护栏。
引礼宫人看向她紧握的手掌,一脸不解问:“敢问姑娘,倘若老奴没有记错,刚才来的时候您已经坐了一回了,怎么这回,您还是这般惶恐?”
霜亦眉目低垂:“几年前,我曾在鸢河游船,当时游船也是这般……颠簸晃荡,后来,整船的人都落了水……”
“竟有这事?难怪。”宫人叹息道,“每每入夏,这鸢河的水势总是起落不定,想必一定给你的心头蒙上了阴影。”
“所幸,最后我被人救了上来,但同船的许多人,并没有像我这般幸运。”
“这鸢河啊,总有些年景不那么太平……”
“不过现如今,我已经克服得差不多——”说着,随着巢车一阵抖动,她再攥紧手掌,颤抖道,“三、三成了……”
待霜亦踏出鸢阙正门,已是入夜时分。
夜色沉沉覆下,她抬眼望去,宽阔的皇家广场铺展眼前,宫墙连绵向远,千百盏灯烛次第点燃,缀满笔直的御道,一派雍容沉静的皇城夜景。
出宫的路上,见宫人引自己朝左侧一条辅道走去,霜亦疑惑问:“大人,为何您要带我走这偏道,不走中间的御道?”
“我看你是个姑娘家,老奴便不想瞒着你。”宫人说着,一脸神秘兮兮的神色,“你听我的便可,你只需要知道,走这条偏道,要更加稳妥。”
霜亦不解其义,但又不明觉厉。她莞尔一笑:“世人皆奔着阳关正道,您倒好,偏偏引我走这旁门左道……”
宫人大笑一声:“总会有那么一日,姑娘您会发觉,我这旁门左道,也不失为一条正道。”
两人说话之际,霜亦已到达宫门。与宫人拜别后,她继续往前,踏入鸢都内城。
行至半途,她驻足片刻,遥遥看向不远处人头攒动的东厢集市,随后朝着灯火鼎沸处行进。
此刻正是东、西两厢集市最为喧嚣热闹的时分。
坊门刚开,沿街的商铺、货摊早已挂起了灯笼,暖黄的灯火顺着飞檐淌下,将整条集市照映的亮如白昼。人潮从街头涌到巷尾,把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霜亦被人潮裹着不断前行,时不时要侧过身,以防被人磕撞。集市往里走,便是鸢都最负盛名的绢帛行市,与外头不同,这里少了几分恼人的喧哗。
在途经一方绣品摊铺前,霜亦的脚步不由得顿住。
她立在铺前,轻抚着一匹绣有别致纹样的软绫。这正是适合遮掩冻伤旧疤的料子,她仔细打量,暗自默念。
然而,正当她暗自盘算之际,身后却莫名泛起一阵细细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