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
看来这个天底下不仅仅只有他,还记得这个让他为之一震的日子。
深夜,萧惑从长街回到位于鸢阙二重阁的寝殿,缓缓踱至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城郭,一遍遍回味方才霜亦那冰霜般的话语,心口刺痛难忍。
以及,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终身难忘的日子。
三年前的四月初七,午时三刻。
在鸢都最负盛名的勋武书院内,午膳后,萧惑躺在用于晌歇的斋舍榻上,眉眼尽是软意,正沉浸思虑着他与霜亦两人不出三月便会举办的婚事。
彼时的他已于月余前考取功名,一朝登榜,他又被早早荫补授官,只等着与霜亦成婚后,前往兵部就职。
可不知为何,那几日,他却总是心神恍惚。
睡眼惺忪之际,窗外却飞来了一只他再熟悉不过的信鸽。只见那只信鸽来回在萧惑的窗外飞旋,焦躁地煽动着在日光下泛着金红光泽的翅膀。
他挺身坐起,仅匆匆一瞥,便察觉那是陆府的信鸽。彼时的府中特设一间鸽阁,专程用于饲养这种稀有的、绛红色泽的传书鸽。此鸽一身红色软羽,是父亲托人精心选育的传信良鸽。
他立即打开窗,伸出手,信鸽温顺伏于他的手掌。仔细查看后,他从信鸽的足爪上扯下来一个,像是情急之下被草草绑住的鎏金足筒。
打开雁书一看,他的心瞬间一沉:是母亲的字迹,被滴滴血渍溅到模糊的字迹。
然而,待他的视线继续向下,呼吸更是沉了半分。他屏息握起那张信笺,几行再熟悉不过的字如惊雷般映入他的眼帘——
“尊儿,见到此书,立即逃离鸢都,切勿再回。
勿回,勿回,勿回!
母亲,仓鸢三十一年,四月初七。”
目光久久落于那张信笺,一时间,仿佛被定住一般,他呼吸沉滞、睫羽颤动,只觉荒唐又突兀。
昨日陆府上上下下还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只等着两日后父亲从南藩归来。不过一夜,究竟是何种变故,竟让母亲写下了如此绝笔?他摇了摇头。
直到他仔细核查那只信鸽与信上的字迹,他这才确信这封信的的确确来自陆府、来自母亲。
不安与惊惧瞬间袭来,在震惊之余,萧惑在脑中极速搜刮一切可能与原因。
他心有不甘,想到心中那个期盼已久、终将迎娶的女人,他更不愿就此匆匆离去。
他旋即起身,放飞信鸽,顺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悄然回府。然而,当他隔着陆府半掩的一扇偏门,却只看到一个全然不同于往日的、静谧无声的后院。
待进一步深入,他这才发现,原本人声喧阗、足音杂沓的府院此刻竟毫无人迹,有如一座不曾有人来过的空城。
还未等他细细查究,便听到前厅一扇门后传来两个陌生的人声。他旋即躲避,寻到一处偏僻处俯身蹲下。
“……主上让我们在这守着七天七夜,你就得守着,别抱怨了!”一个声音道。
“嗨……守着便守着呗,但这都清理得如此干净了,我不相信还有什么漏网之鱼。”另外一个声音传来。
“干净不干净的,不是由你说了算。我听主上说,这府里还有几个人尚未归案,与族谱上的记载有些出入,咱们盯着便是,说不定过两日这些人便回来了。”
“知道了……”
“可、可若是这些人回来了,咱们是杀,还是不杀?”
“你说呢?”
待两人的声响逐渐减弱,直至消失不见,他这才缓缓走出,迟疑踏上前方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道。
……
两个时辰前,当他在姜洹的殿角隐约听到这个日子,起初,他有些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