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暮色垂落,整个鸢都华灯初上。
几位皇子公主悠闲立于鸢阙三重阁月台外,一座皇家御院的雕栏处。
慕琴三公主轻倚雕栏,身形半松半靠,肩线柔和,一副惊世眉眼却藏着几分不羁与疏漫。
凭栏远眺,整座王都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十厢百坊有如星罗棋布,连绵不绝。可纵使满城灯海泱泱,她以为,也比不过几人所在的鸢阙这般耀人眼目,即便她早已在此待的腻烦。
“听瀑如古琴。”
此刻,泓王一句突兀的默念打断了她落向远处的神思。
慕琴不解其意,只淡淡瞥他一眼:“难得你这般……儒雅。”
“并非我一反常态。”说着,泓王看向鸢阙背靠的山体。
此时山体云雾缭绕,从山岩缝隙流出的一束细小白瀑潺潺而下,在灯火照映下,显得格外剔透,恍若流动的碎玉。
随后,他再煞有介事道:“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母皇曾说,当年在建鸢阙时,在这空中观阁听见这流水的声音有如古琴般悦耳动听,仿佛是有人在这瀑布后头的岩洞,为这浩荡的皇城即兴弹奏一首首古曲。如此,之后在为你们赐名时,便借这座灵山与白瀑的琴音,用了一个‘琴’字。”
几位公主闻言转过身来,仔细瞧着这素日里并未放在心上的潺潺白瀑。
“世人无人不知,鸢阙背靠的这座灵山可是天家皇脉最至尊之处,想来,咱们这母皇,还是很偏爱你们的……”
听到泓王如此道来,顺着白瀑,樾琴长公主抬眼望去,最终将视线落于母皇所在的四重阁——那处隐秘之所,即便是血脉如她,也很少有机会前往。
再想到母皇这些年来对虞国的慷慨接济,她不禁浅浅一笑,眸中尽是感念。
与长姐不同,慕琴却驳斥:“要说偏爱,你口口声声说母皇素来薄待你,可,这些原本我们并不知晓的事,你却一清二楚。”
泓王并未接下她的话,而是又看向身侧一处亭子。
“观鹏阁……不过,这个名字着实起得不怎么样。鹏,乃大鸟也,这二十多年,我就从未在鸢都见过一只体型巨大的飞鸟,不外乎是一些小小的云雀,即便是大雁,都很少见。”
话音落下,琮王凭栏微微侧身,唇线平直,眉峰稍敛,似有异议。
“怎么,四弟,你似乎不敢苟同?”泓王问。
琮王目光落向极远处的天际,声线清冷:“近日,我倒时常见到一些体型可观的红鸟绕城而过,从前,却不大常见。”
说话之际,他目光沉静,昳丽无双的面容落于澄澈的天光中,更显清峭冷艳。
可他的话,似乎无人在意。
在慕琴看来,这位时常一语不发的四弟虽看似端庄儒雅、有礼有节,可说的话、做的事,却从来只但求自身,也不屑插手他人的琐事,更不愿主动与人做无谓的寒暄。因而,她也自觉以为,他说的话,并非是为了寻求他人攀谈,旁人自然无需深究。
于是,她悄然越过琮王的话语,只径直看向泓王:“皇兄,你要关心的,不该是这二十多年来有没有见到什么巨鸟,而是,这二十多年来,你竟仍没有娶妻生子。”
泓王报以一贯的微笑:“三妹,你若是不回来,我必定会倍感无聊。”
他又觉不甘,于是辩驳:“娶妻生子又能如何?就论你们几个,也只有珺琴与夫君情意相投,可结果,她又变得这般疯疯——只能说,你我虽身为天胄皇族,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奈何却情路坎坷、命途多舛!”
“无论是否坎坷,也总归有个虚名,可你呢?你的王妃如今身在何处?”
“此刻我觉得独身一人,甚好。”
说着,他又看向四弟:“你也别只顾着说我,四弟他不也尚未娶妻纳妾吗?反倒是我那几个庶出的皇弟,倒是一个个的,妻妾成群。”
“这倒也是。”
慕琴说着,来回打量她的两位手足兄弟。
想到两人如同约定好了一般,多年来一直死守男德,一分一毫不肯松懈,整个皇宫私底下都在议论两人有如双双守着活寡,她无奈摇头。
若说皇兄至今仍孑然一身,其中缘由,她隐隐略有耳闻,可这位四弟为何从来不近女色,她却始终不得要领。莫不是当年围场一事,让他对世间的情分全然失了兴致?
若是如此,未免也太过矫情。
慕琴心想,若是我失了意,必定会从旁人身上求得加倍抵偿,何须这般断绝情爱,空有一副好身世却白白委屈了自己——况且,那还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想着这些,她再补了两句:“四弟,我听闻母皇又给你寻了一门亲事,鸢都的那位贵女可日日盼着可以嫁到王府。此次并非父皇的意思,莫非她,仍入不了你的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