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嬷嬷将琉璃珠交到卫岑手中,眼含热泪道:“娘从前还以为你会愿意留在……留在王爷身边,便一直替你保管着。想着等到你有了名分,再将这珠子交给你,让王爷替你寻一寻他们。这样,即使你不能做王爷的正妃,等寻到了身生爹娘,他们也是你能依靠的母家。”
“只是如今你既然出来了,那咱们就自己跑一趟扬州,看能不能尽快找到他们。若是过个一年半载还是寻不着,娘再带你回娘的家乡,咱们娘俩一起过日子。”
卫岑握紧了手里的琉璃珠子,哽咽道:“好。我都听娘的。只是娘说话算数,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带我去寻我的生父生母。”
她看着眼前她娘重病缠身的憔悴模样,又急急向她交代她的身世。卫岑心头忽涌上不好的预感。
只是卫岑眼下是不会为了这些不值一提的事,惹她娘担心。想来这会她娘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卫岑也会想办法摘下来。
可是天不遂人愿,卫岑万万没想到,她才回家侍奉了她娘四五日,还未来得及去官府销去贱籍,恢复良身,她娘就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深夜里,大口大口往外吐着鲜血。
“阿娘!”
卫岑哭着跪在地上,死死握着她娘的手,不肯松,“阿娘,我、我这就去给您请大夫!我这就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给你治病!”
这会魏嬷嬷的神思,已经开始变得涣散。只是在听见卫岑悲痛欲绝的呼唤时,才断断续续急喘道:“不!你……你别走!”
卫岑哭哑了嗓子,慌张道:“好!好!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您!”
魏嬷嬷奋力睁开视线模糊的双眼,见卫岑哭得涕泪连连,忍不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庞。
“好孩子,你……你别哭,”魏嬷嬷眼角也流着泪,“娘也舍不得你。娘活了一辈子,唯一后悔的事,便是你那年病重时,没有照顾好你。”
卫岑流泪嗫喏道:“娘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您没有哪里对不住我。”
听闻卫岑这话后,魏嬷嬷的眼底才有了一丝光。只是瞬息间,那光便黯淡了下去。
“……娘要去见阿橙了,希望她也能原谅娘。”
她是做娘的,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就换了人?可是那又如何?
她永远都是她的娘。
卫岑闻之浑身一颤,随即怔怔望着枕畔上苟延残喘的妇人。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鼓起勇气,颤抖着唇瓣道:“娘……我……”
面对眼前老妇人殷切的目光,卫岑缓缓低下了头:“抱歉。”
这一声“抱歉”不止是向她娘说,也是她想对向原身说的话。
卫岑也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是因为原身病殒后,她才有机会附身。还是因为她来,原身才会出意外。
“说、说什么傻话呢?”魏嬷嬷的嘴角全是血,“都是我不好,在她那年病重时,没有照顾好她,她才没了气息。”
魏嬷嬷还记得自己明明在女儿鼻息间探过,确定女儿已经亡故。
可就在她替女儿更衣擦身时,她的女儿又睁开了眼。魏嬷嬷没敢将这事告诉任何人。她对外只说魏橙福大命大,老天爷舍不得收她,才又将她送到了自己身边。
夜雨声烦。
卫岑听得鼻头发酸,口中苦涩无比,“我能做娘的女儿,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份。求娘不要抛下我。”
事到如今,她即使承认,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卫岑想,只要老天爷愿意将她娘还给她,她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迟疑一息。
魏嬷嬷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也若有若无传来卫岑的哭喊声。
她弯起唇角,在卫岑崩溃的大哭声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随着刺眼的鲜血从她娘口中涌出,卫岑眼睁睁看着她娘眉间的一点生气,在破晓前彻底散去。
卫岑凄厉绝望的哭声,在寂静湿冷的秋夜里乍然响起。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可等到眼泪流尽,也没有等到一丝回应的声响。
原本窄小的堂屋,骤然变得空旷寂寥。
而外间敲在窗棂上的沙沙雨声,将寒意一点一点透入卫岑的四肢百骸。
她忍受不了那种孤苦伶仃的寒意,抓着她娘不停地滑落的手,拼命用脸颊去蹭,企图她娘还能像从前那样,笑着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卫岑哭着扑在炕上还未彻底冷下来的尸体上,声声泣血。
她没有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