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卫岑欢天喜地地揣着身契回到了家中。
魏嬷嬷乍见卫岑回家,又惊又喜,母女俩在炕上抱头痛哭了半日,才渐渐止住眼泪。卫岑看着她娘满面病容的样子,心酸至极。她红着眼圈问起魏嬷嬷的病,魏嬷嬷只道是老毛病了,让她不必担心。
卫岑哪里会不担心?
她来不及说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便熟门熟路地点了炉子,将她娘的药煎上。这是她从前在沧澜院做惯的活计,与她而言,并不难。
只是到了烧火做饭的时候,卫岑却犯了难。
魏嬷嬷也知卫岑在沧澜院里时,过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她勉强挣扎下了炕,领着卫岑去灶房。
好在,家中只有母女二人,做起饭食来也简单。
卫岑不肯让她娘动,拦着她娘只让她在灶房燃起的热灶旁坐着,自己则围着围兜,在她娘的指点下,烧了一锅热水,手忙脚乱地煮了两碗索饼。
顾及她娘病弱的身子,卫岑往面汤里磕了两只鸡蛋,给她娘煮了荷包蛋卧在汤碗里的索饼上。
魏嬷嬷看着女儿一回到家中就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又欣慰又酸涩。
等到吃过索饼,卫岑又服侍着她娘喝了药。母女俩才坐在点了油灯的炕上,说起卫岑今日回来之事。
面对魏嬷嬷的问询,卫岑小心翼翼地取来了自己的身契,选择性略去她是怎样求老王妃放她离府,只说是老王妃做的主,许她归家侍奉亲人。
魏嬷嬷见女儿已得自由之身,高兴地抚了抚卫岑的丫髻,“娘终于盼到你回家了。虽说王府里千好万好,可到底是为奴为婢,要在主子手里讨活路,比不得在外面过松快日子。”
更别说奴仆之间还相互使绊子,只为了在主子面前得脸。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她算是过得够了。
卫岑虽只是她捡来的女儿,但她是真心将卫岑当成自己的亲闺女对待,自然舍不得卫岑一辈子卑躬屈膝得活着。
她眼角闪着泪光,看着卫岑渐渐张开的容貌,忽又有些担忧道:“老王妃是给你身契,放你归家。那王爷那边……”
卫岑听闻她娘问起裴行衍,愣了一息,才轻声道:“王爷现在在通州办差,想来就算是回京后知道我离府的事,也不会在意。”
她是老王妃做主放出来的丫头。于裴行衍而言,不过是沧澜院里少了一个伺候的丫头,再补一个缺就行。
而对于秦王府而言,区区一个丫头,更算不得什么重要事。裴行衍自新帝即位,便一跃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皇帝心腹,整日忙于政务,哪里有什么空闲去关注后院里,少一个丫头的事?
“咳、咳——那就好,”魏嬷嬷掩嘴咳了两声,终于放下心弦,“只是可惜娘病了,不能很快带你去扬州。”
卫岑道:“娘想去扬州?可是我怎么记得娘的家乡在云州。”
魏嬷嬷看着卫岑花朵似的脸庞,想起她当年随着裴行衍的母亲,回扬州省亲那一年的光景。
也就是在那一年,她捡到了那时只有两岁的魏橙。时光匆匆。这一眨眼,原本豆丁大的女孩儿,变成了眼前如花似玉的姑娘。
魏嬷嬷沉默半晌后,才道:“不。阿橙,你也知道,你其实并不是我的女儿。我此次打算待病好一些去扬州,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替你寻到你的生身父母。”
她说完这话,指着屋子角落里放着的一只木箱,朝卫岑道:“阿橙,你去将那箱子里的灰布包袱取出来。”
卫岑看着她娘眼里的泪光,口鼻发酸,扑在她膝上,含着眼泪摇头道:“不!您就是我的娘!咱们不去扬州,等您身子好些后,女儿陪你去云州。以后,我们娘俩就住在娘的家乡,我还要好好孝敬您呢!”
她不是魏橙。比起寻找原身的生父生母,卫岑更想陪着魏嬷嬷安度晚年。她们可以在云州落脚。她会用积蓄开个小铺子,养活自己与娘。
魏嬷嬷拍了拍她肩膀,道:“阿橙听娘的话,去将东西取来。”
卫岑仰着脑袋,泪流满面道:“娘为什么一定要去扬州?难道是不想要我这个女儿了吗?”
她哭得泣不成声,伏在她娘的膝头上,用脸颊蹭了蹭她娘温热的手心,“既然当年他们决定抛下我,这些年来也没有寻过我。想必在他们心里,我这个女儿已经没有再寻回必要。我是娘养大的女儿,这辈子都只是娘的女儿!”
魏嬷嬷也舍不得卫岑,可是她清楚自己的病,清楚自己时日无多。
“阿橙乖,”魏嬷嬷抚过卫岑细腻的脸庞,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听娘的话,去将包袱取出来。”
卫岑见她娘坚持,不停抽噎着从地上站起来,依言取来箱子里的包袱。
魏嬷嬷解开包袱,卫岑定睛一看,却是一件崭新的裙裳。魏嬷嬷伸手在衣裳下一摸。只见下一刻,她托着藏在衣裳里的一只琉璃珠子,凑到卫岑眼前。
昏黄灯火下,琉璃珠闪现着令人炫目的火彩。
卫岑只看了这一眼珠子,便知原身的家世非富即贵。
只是,既然舍得将如此贵重的琉璃珠留在原身身上,那就说明原身应该在生身父母身边深受宠爱,怎么会被魏嬷嬷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