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套本,这是她和周末共用的日记本,上面写着只想让对方知道的小秘密。她很爱周末,但她不善言辞,害怕周末听不到她的爱意而离开。于是,她邀请周末和她在日记本上对话。
相比发短信,手写费时,但也足以说明,书写的人愿意为对方费时费心。
算是她与周末之间的小浪漫吧。
她打开枯叶书签插入的页面,已是最新一页,便直接下笔。
“今天是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喜欢周末,因为它惬意。我爱周末,因为他如周末时光,让我舒心。忽然想起,我们初遇时,也是周末——”
那时,正值中考后的暑假。
周茉考上了南城一中,一所仅次于重点高中的学校。她平时成绩中等偏下,这是她很努力才得到的结果。周萧然并不在意女儿的成绩,但难免欣慰与欣喜。
周萧然带着周茉搬到了学校附近的老街,一来方便她上学,二来老小区租金低,自己负担小很多。
在周茉两三岁时,也就是发现她患有自闭症的时候,其生父出轨,周萧然捉奸在床。离婚官司结束后,男人净身出户,周萧然转头就把房子卖了,她嫌脏,看着膈应,而钱总归是要花出去的。于是,她拿着钱,头也不回地把周茉带走,独自抚养,改和她姓。这么多年过去,看病治病,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那些钱早花光了。而她仅是才冒尖尖角的小小作者,收入不稳定,那男人混得也很差,每年给的抚养费根本不够母女俩过好日子。
周茉是高功能自闭症,随着大脑发育和治疗干预,她逐渐理解周萧然的处境,很少提无理的要求。实际上,大多数自闭症人士的同理心并不差,甚至非常好,正因此,他们单纯善良。他们无法理解抽象的表达,接收信息的能力很弱,或者说,他们与外界之间的电话线是断的,如果能设法将电话线接通,他们是能明白很多事的。当然,这需要陪伴者有极大的耐心。
周萧然正如此,坚持了十多年,仍有信心继续下去。
周萧然认为周茉考上南城一中值得奖励,想给她换台手机或者电脑,又或是别的。
周茉统统拒绝了。
搬到新家那天,是暑假的第一个周末。周萧然正把纸箱里的东西收拾出来,周茉在一旁搭手,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放整齐。
不一会儿,周萧然的背被人戳了戳。她回眸,只见周茉眼神游离,身体轻微晃动,双手在腹前勾来勾去,说:“妈妈,街上有家书店。”
“你刚刚在车上指的那家吗?怎么啦?想去玩?”
周茉点头:“看漫画,不要钱。周茉的奖励。”
周萧然会心一笑:“就是要钱,妈妈也会给你买的。只是现在抽不开身,没法带你过去。明天妈妈再带你去,好不好?”
“周茉自己去。那里很近。周茉可以。”
周萧然发现周茉最近十分要强,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能让她操心。
可她能不操心吗?
于是,周萧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活,同周茉一起去了书店。
路上,烈日当空,热浪在地表波动,阳光似金子撒在周茉头顶,而她两颊像河豚一样鼓起,吐出短而有力的气,直把刘海吹起。
周萧然再了解不过,周茉生气了,每回都是这种表现,忙说:“妈妈不是想干预你的想法。你想想,这边不说你,妈妈也很陌生,不是吗?就当我们一起熟悉了一次环境,好不好?”
周茉咬着下唇,迟迟才道:“周茉可以自己回去。”
书店与小区只隔了一条马路,很快就到了。
这是间卖二手书的书店,门口立着牌子,上面写着“看书不要钱,买书按斤称”。为了遮阳,卷闸门半耷拉着,里面是一扇透亮的橱窗。店不大,只够两人用的长桌挨着玻璃窗,书柜里的书东倒西歪,地上还有一堆漫画书和小说如流沙摊着。店里面没有空调,发黄的吊顶转扇在头顶咯吱作响。
“自己回家要注意安全。”周萧然反复叮嘱,“回家前记得先给我打电话,遇事更要给我电话,我要是给你打电话,要及时接听,好吗?”
周茉应声后,周萧然便离开了。
周萧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周茉视野中后,她立刻紧张起来,不由紧抓挂在胸前的米白色翻盖手机。
周茉可以的。
周茉没问题。
这里的客人少之又少,几乎没人愿意在逼仄、闷热的空间里久待,连老板都跑去隔壁蹭空调了,留下周茉一人,这倒是让她松了口气。周茉不怕热,这里堪比树洞,她可以静心看漫画书,比大型图书馆好。
不过,在看书前,她必须把这些书摆整齐,不然她根本静不下心。书架上的书一本本紧贴着摆好,地上的书砌成棱角分明的“金字塔”。
周茉的阅读理解能力弱,不喜欢纯文字或者纯图片的书,她喜欢尽可能直白的,或者傻瓜式的表达。因此,她喜欢看一些不太复杂的漫画,角色夸张的表情,配上生动的台词,能让她感受到作者想要表达的情绪。
周茉坐到窗边,戴上有线耳机,听着手机里的轻音乐,手边翻动书页。
“老板,你的炸酱拌面好咯。”
音乐声不大,周茉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爽朗。她埋着头,视线从眼角投出去,打量来人。
来人是一位小麦色肌肤的男生,身材高大,侧脸硬朗,不算短的黑发往后梳起,像是用啫喱抓过,整理得很清爽。他的打扮透着少年朝气,上身是一件白T,腰间系了件黑白格子衬衫,下身则是一条宽松的牛仔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