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正剥开糖衣,闻言,将糖收回口袋中,盯着自己的脚尖,轻笑一声,口吻带着几分暧昧:“她对我好,所以我也对她好。”
这话听着酸溜溜的,周萧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愿是自己想太多,试探道:“所以,你为了她,特意去学了怎么和自闭症人相处?这不是简单的事,需要足够的耐心,光是同学之情,应该做不到这份上吧,之前可从未有同学对她这么好过。”
周末怔住,像是被人发现了马脚,鬼鬼祟祟抬眼,打探对方动向,不料,直撞上周萧然疑神疑鬼的目光,忙躲开,清了清嗓子,说:“我五岁住进孤儿院,在那儿待了有五六年,认识了我最好的朋友,是个男生,他也是自闭症,症状和周茉差不多,所以,我很清楚怎么和周茉相处,不需要刻意学习。”
孤儿院?
难怪他和老伯老太年龄差这么大,这么看来,长得也不像。
周萧然面对周末的坦然,动了恻隐之心,再次为自己莽撞忏悔,不知该说什么,不由放低姿态,收敛下巴高度,放下双臂。
周末莞尔:“您可别这么看我,我一点也不可怜,也从不觉得这是说不出口的事,和我家熟的人都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爸妈爱我,朋友爱我,现在,还有周茉真心对我好。大概是在周茉身上看到了我和朋友以前的影子,所以想尽可能对她好,帮助她。
“我想,她大概和我一样,不想被人可怜。您作为妈妈说她可怜时,我很诧异。可怜,简简单单两个字,会让人沦陷受害者心态,自怨自艾。她只是语言表达和社交能力不如大家,无法清楚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意愿,而她的内心很有力量,从不弱小,甚至要强。她心智成熟,有自我,有思想,会喜会伤。
“她愿意帮我处理班上的事,说明她想融入大家的圈子,想证明自己和大家无差。她是爱自己的,一点也不可怜。她这次崩溃,是因为张家豪说她是没了妈妈就什么事也做不成的小宝宝,否定了她所作的一切。”
周萧然被戳中要害,眸光流转,心里堵得慌,要喘不过气了,便将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她一直想独立,但我怕她受伤,不敢放手,也舍不得放手,我怕她去到新的圈子,找到比我更好的、更爱她的人,她要是觉得我没用了,我该怎么办?”
说着,她捂住脸,不让眼泪落下,“我是不是很自私,怎么能这么对她?那天我晕倒,她在电话里语气很冷淡,光是这样我就受不了,要是再离开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活。”
周末回忆一阵。
那天,午休结束,快打上课铃时,周茉接到妈妈的电话,但从对面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周萧然的女儿吗?”
周茉不确认对方用意,没有回答,也没挂电话,等着对方说下一句。
“是这样的,你妈妈晕倒了,现在在人民医院,你方便来一趟吗?”
周茉的脸瞬间涨红,她的声音颤个不停,脑袋一片空白,于是不停拍头,又用头撞墙,周末见了,赶忙把手伸去,让她撞他的手。撞了多久,她就抽噎着喊了多久:“妈妈。怎么办。”
对方听出来不对劲,正好上课铃声响起,传进手机中,对方忙说:“好孩子,你妈妈已经没事了,很安全,等她吊完水,就会好了。你安心上课。”
下一刻,周萧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周茉才确认陌生人说的是实话。她依旧心慌,但她不想让妈妈因她而担心,这样妈妈的病会越来越严重,妈妈又会把时间用在她身上,而耽误治病。她深呼吸,不可以哭,不能让妈妈听出不对劲,赶忙回应了一两句,电话一撂,情绪瞬间爆发。
之后,周末把她带到空的会议室,安慰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她回家后和周萧然说的那些话,都是周末说给她听的,她死死记在脑中。
周末将回忆清楚地转述给周萧然听:“她真的很爱您。在她心中,妈妈永远都是妈妈,永远排在第一位。这次崩溃,她也是第一时间喊‘妈妈’。就算她七老八十了,成了奶奶或者外婆,她也是爱您的孩子,是会想要喊‘妈妈’的孩子。“
周萧然听闻,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周末一同蹲下,递去纸巾:“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如果您的身体不行了,只剩她一个人,怎么办?您相信外人能像您一样爱她吗?爱人也好,朋友也好,您觉得他们会像您一样全心全意照顾她吗?”
周萧然摇头。
“是啊,她除了您,能百分百相信的人,只有她自己的了。所以,一直这么护着她真的好吗?”
“可是,我把她的生活搞砸了,她那么喜欢一中,喜欢和你来往,回不去了怎么办?”周萧然又是一阵抽泣。
“您是怕张家豪家里的权势吗?”
“嗯。”
“放心,该滚的人是他。周茉照常上学,不会有人再欺负她。”
“嗯???”
这一切,站在暗处的周茉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周萧然刚出店不久,她的手机有来电,周茉见是编辑打来的,想是很重要的事,赶忙送来,不料看到这么一幕。
妈妈在她面前,从不哭泣,从不脆弱,像钢铁战士一样活着。她一直以为,妈妈习惯了这样,渐渐地忘记哭泣。这样看来,或许,妈妈在无数个角落,无数个夜晚里,偷偷哭泣,只是不让她知道。
而对周末,她的心情很微妙,紧张又愉悦,这种感受无法言说,她得研究一下,为什么胸腔里会有电流穿过,心脏酥酥麻麻的,缩了一下,停跳一拍,又砰砰乱跳,快到有点难受。
她现在整个人晕乎乎的,该回去了,不能再看了。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周茉才等到周萧然和周末回来,二人的脸色阴沉沉的,尤其是周末,仿佛他的世界天塌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依旧笑着和她说再见。
回到家后,周萧然一个人坐在客厅沉思很久,思来想去,一个钟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