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时刻才能看得出好坏呐。你看那孽障,他爸走了,眼泪都不掉一滴,白养咯,造孽嘞。”
周末攥紧拳头,垂在腿边,掌心里的烦躁与压力急速增长,躯壳马上要承受不住,而颤个不停,犹如地球内部能量聚集到了极致,濒临火山喷发。
周耀祖也竖起耳朵听,不由忘了哭喊,意识到以后,他闷头几秒,猛然放声嚎叫:“我的好哥哥欸,你好命苦欸!”
“够了!别装了!”周末怒吼,震天撼地,“洋葱抹眼,亏你想得出!是不是等哭瞎了,好跟我妈敲诈一笔?寄生虫!丧心病狂!”
“阿祯。”刘兰君扯了扯周末的衣角,小声说,“一家人,闹僵了不好。”
“妈,您跟我说过什么,不记得的了吗?今天非得给爸出口气。”
刘兰君叹气,不再劝阻。
周末的眉目间攥着一股狠劲儿,猩红的眸子扫视一圈:“各位,这场葬礼本来是没有的。我爸说等他死了,在爷爷奶奶的坟边,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就行。他这辈子活得很累,一生都在为别人操心,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走。但是,他太善良,到死还在想着两个弟弟。这场——”
说到这,他哽咽了,声音随着眸光微微颤抖,“这场葬礼,你们知道是谁给谁准备的吗?是我爸为周光宗和周耀祖办的,希望能给他们个好名声。”
原来,周进步一开始说不办葬礼,周耀祖听了,没意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天家里正好有几个乡亲在,被他们撞个正着,一逮着就开始嚼舌根。周耀祖马上改口,说要大办,钱的事不用操心。话就这么放了出去,不想办也得办。
等外人一走,周耀祖立刻给他老婆阿娇使眼色,二人里应外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阿娇当即翻脸,说他们家凭什么又出力又出钱,她不干。
周耀祖怅然:“他可是我大哥呀。”
“又不只有你一个弟弟,要出也该周光宗出!”阿娇说,“你给他打电话,他这回不是找了个富婆老婆嘛,办场葬礼算什么?”
周进步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等他睁眼,周耀祖才掏出手机,无意似地迟迟不按下拨通。
阿娇夺走手机,靠近摇椅,想让周进步把话听得更清楚似的:“你不愿当坏人,我来当,反正我问心无愧,都是为大哥好。”
周进步深知,二弟对他恨之入骨。当初,父母年迈,积蓄微薄,这个家主要靠他养活。阿宗和阿祖都考上了大学,那时他的收入,只能供一人上学,于是他选择了成绩更优异,也更爱学习的阿祖。阿宗一开始没什么意见,本就不想读书,已经做好了跟人去北漂的打算,当摇滚歌手。
周进步不同意,这多不正经,得想法给阿宗找个铁饭碗。他深知阿宗手脚笨拙,菜都切不好,更别说操纵机器了,思来想去,还是把他塞进了木材厂,这是他能托关系找到的最好的工作。多少人盼着这个位置。之后要是不想在厂里待了,也许能当个木匠,开个小店。
没过几天,厂里传来噩耗,阿宗被切割器切掉了大拇指。没过多久,阿宗抛下父母,只身去了北城,很多年没再回来。周家父母本就对周进步娶了个不孕不育的女人很不满意,这下又因为他,如宝玉般的儿子弃他们于不顾,更是不待见他了。
这件事,周进步一直耿耿于怀,要不是他执意让阿宗进厂,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阿宗是周家最漂亮的儿子,也是村里最受小姑娘欢迎的男子。他的字也和人一样漂亮,不少小姑娘拿着他抄的歌词去临摹;每年春节,乡亲都爱找他写春联。原本貌美的一朵花,被他硬生生摧残了,脸再好看,那手一拿出来,也是吓人的。用四指写出来的字,就像没上过学的小孩子的鬼画符。
想到这里,周进步叹气:“算了算了,别浪费话费了,葬礼我自己安排。”
他让刘兰君把面馆卖了,余下的钱正好备着给儿子上大学。刘兰君听闻,不禁腹诽,面店那一片老区是拆迁范围,再过两三年,面店价值翻番,就这么卖了实在可惜。可是,他们拿不出多余的钱办葬礼,只能应下。
刘兰君对外说的那套话,并非本意,也是周进步教的。她心疼自己丈夫,这一辈子活得低声下气。她呢?更是无能,亏欠他太多。他想做什么,就随他去吧。
“我爸有错,所以他这一辈子都在悔恨中度过。可是真的全是他的错吗?他的付出与难处,你一点也看不见,一点也不懂吗?”周末向周光宗逼近,“这么多年,你对他不闻不问,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哼!”周光宗的脸上飞了红,将人推开,“你谁啊?凭什么对我说教?”
“你埋怨他,我理解,最自私自利的人不是你。”
说罢,周末走到水晶棺材旁,抓住周耀祖的后脑勺,往棺盖上压去,咬着牙说:“你好好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觉得他走得安详吗?做尽了好事,却是一副无法超脱的样子。他瘦得变了样,痛得想寻死,你还不放过他,天天想着怎么利用他。”
“撒开!”周耀祖身躯震颤,试图肘击周末,“你胡说!”
“我胡说?”周末手疾眼快,从周耀祖裤兜里掏出洋葱皮,满腔怨恨像倒水似的倾泻而出,“你读大学的钱是他出的,结婚彩礼钱是他找人借的,办厂的钱是他帮你还的贷款,但你好像从来没有感谢过他吧。是啊,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大家都宠着你,让你以为大家对你好是理所应当的。你很会读书,是啊,你确实很聪明,知道他没把老二照顾好,所以绝不会再让你这个仅剩的弟弟失望,所以你利用他的弱点,不停压榨他,剥削他。不愧是开厂当老板的人,资本家那一套学得很透彻嘛。”
周末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他面向众人,继续说:“大家知道他这段时间对我爸这么亲,又是为了什么吗?”
大家面面相觑,茫然不知。
“过两年,南城老区要修城轨站,我们家的面馆和住房,正好都在拆迁区域里。”周末将洋葱皮甩到周耀祖脸上,“这个臭不要脸的,竟然还想要拆迁款,趁我爸意识还清楚的时候,使劲对他好,这样能哄他在遗嘱上写他的名字。”
泪水在周末眼中打转,猛然转身,又将人压在棺材上:“我爸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说啊?!”
这番话句句如针,挑破了刘兰君的心房里因岁月磋磨而起的血泡,数不胜数,痛啊,却欲哭无泪。哭又有什么用呢?身体一下被掏空,她站不住脚,往后趔趄,险些摔倒,好在周萧然眼疾手快,将人扶住,搀到东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她转头一看,周茉还愣在原地,便将女儿牵来,遂替刘兰君揉顺胸口。
这事发生在周末身后,他全然不知,继续和人对峙:“周耀祖,到底是谁没良心了?你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