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祖上身紧贴透明棺盖,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掉到周进步身上,盖住他的寿衣,成为他的寿衣。不可以!他下死劲才挣脱开周末的束缚,茫然四顾,他被千夫所指,连儿子阿正也错愕不已,一副想和他断绝父子关系的厌恶样。绝对不可以!
“说过不准你进灵堂,不清楚自己有多晦气吗?”周耀祖用力推周末的肩膀,一下又一下,直把人推向门口,“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啊!”
周末张口结舌,说不出半个字。
周耀祖斜睨站在刘兰君身旁的陌生面孔,想必那就是所谓的周末的朋友吧。他敲响心中算盘,不住得意一笑,遂看向周末,眼中泛着狡黠的光:“我看你是忘了本,不记得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这里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自然,也有不知道的,那我就同你同他们,说说你是什么人。”
“不可以!”刘兰君猛地跪地,向求菩萨那样搓手掌,“阿祖,大嫂求你了,不要啊!”
周耀祖见周末要上前将人扶起,忙把人推开,亲自将刘兰君扶起,一旁的陌生女人搭了把手。他说:“欸,阿嫂这是做什么?他不是你和大哥亲自选的吗?他不是你们的心头肉吗?你们不是不在乎他的身份吗?这么多年过去,怎么突然怕他见光了?是这里有他很在乎,但不知道他真面貌的人吗?”
“我,我——”刘兰君胆怯地看了眼小周母女俩,摇头又叹气。
“已经这样了,随他说吧。”周末声音干涩,退至门槛边,不住瞥向周茉,眼中透出恐惧、绝望,和分毫期盼。以往,他无所谓旁人的目光灼烧他的身体,哪怕是被烧成骨灰,被随意挥洒,他也无所谓,死后能滋养大地,也算一件美事,不枉此生。但此刻,他竟希望能给他留个全尸,好叫人能抱着他,心疼他——他始终不愿把目光从这人身上挪开,贪婪地望着周茉。
“小姑娘,听说你是他的朋友?”周耀祖走到周茉身前,笑吟吟地问。
周茉垂着头,蝴蝶手加速摆动,久久不答复。
“是啊,有什么问题?”周萧然双手抱臂,口吻强硬。
“你是她妈妈?”
“嗯。”
“我劝你让你女儿离他远点,越远越好,这么漂亮的孩子,可不能被糟蹋了。”
周萧然目光冷峻:“什么意思?”
“你知道很多年前,南城臭名昭著的变态杀人狂吗?”周耀祖指向周末,“他啊,就是那狂魔的亲生儿子。看你是读过书的样子,应该知道精神疾病基因是可能会遗传的吧,谁知道他哪天就发作了呢?更有可能,他早就坏透了,一直在演好人。”
一听到“变态杀人狂”五个字,周萧然瞳孔震动,下意识将女儿掩在身后,惊恐万状地看向周末,只见他定定地站在门口,不为自己辩解,似乎默认了这男人的话。她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亲切懂礼的男孩会是恶魔。
“不是的!”刘兰君抓住周萧然的手腕,“他做过检查的,没有这个倾向,他是个好孩子。”
“阿嫂,现在虽然科技先进,但基因筛查不能完全确诊,他究竟是不是,没人知道。”说罢,周耀祖在灵堂里转着圈继续说,把话说给所有人听,扪着胸口说,“我承认我和我大哥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可是血脉相连,亲哥哥得了癌症,一眨眼,人就没了,我怎么会不痛心啊?那小子聪明得很,对事实添油加醋,让人难分真假,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坏得哦,想想都可怕。”
“他没有!”刘兰君痛心道。
“阿嫂,说话要讲证据,我什么时候强迫过大哥,都是他心甘情愿。”
刘兰君哑口无言。
周耀祖在周茉跟前驻足:“好孩子,听叔叔的话不会错的,别再和他玩了,好吗?”
周茉脑中信息过载,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她理不清他们的话,而暂时失去辨别能力,只知躲在妈妈身后,紧紧贴着妈妈是最安全的,使得她不停往妈妈身后挤,眼睛长在了妈妈后背上。与此同时,看着周茉的周末,给了自己三秒的时间,可不知在心中数了多少个“三秒”,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最终,他得到了沉默的答案,和越拉越远的距离。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周家兄弟联手将周末拖出灵堂,扔在地上。
“滚远点!”周耀祖啐道。
众人散去。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就当听了场精彩的唱本,继续吃喝玩乐,锣鼓喧天。
周末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看向灵堂,自己妈妈拉着周姨哭诉着什么。而周茉终于看向了他,朝他奔来,似乎想把他扶起,却掣了手,甚至向后退了半步,再无动作。他眼底的希望跟着燃尽,灰烬从眼角流下。他爬起身,默然离开。从瓦房喧闹的正面,绕至辽阔的背面——那里有风吹稻花香,它平等对待每个人。
走着走着,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直到他在长凳上坐下,脚步声才停止。谁也不说话。他双手死死抠住长凳边缘,努力压抑心中怒火,看向田野间,那岿然立于草坡上的石榴树,花朵似一簇簇火焰生在绿叶间,仿佛要将整颗树燃尽,再摧枯拉朽地一路烧下去,将沃野烧成荒漠。
直到旁人轻扯他的衣袖,他才开口:“跟来干什么?”
“你不开心。”周茉低声说。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有不开心吗?我爽得很。再说,我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更用不着你管。”
片刻,轻微的抽泣声传来,他不敢看她,深吸一口气,猛然叹出,“我承认,我现在很烦,很不开心,能麻烦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赶紧回去,别让你妈担心。还有,我妈那有芦荟胶,找她要来擦。”
如他所愿,周茉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可他却越来越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