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则遇点了点头,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萧苓玉暗自松了口气。
昨日太过慌张,她还没仔细看看楚则遇的模样。现在人就坐在跟前,她托着腮大大方方地打量起来。
眼前的人一身素雅青袍,面如冠玉,清贵如斯,眉眼生得凌厉却不叫人生畏。萧苓玉想,这便是画本子里说的天仙般的人吧。
孟京果然是风水宝地,养出的人也都这般俊朗。
厨房来传话,晚膳已经摆好,四人起身,向饭厅走去。一盏新点的羊角灯在晚风里悠悠转着,投下暖黄的一团光,恰好笼住了餐桌上精致的菜肴。
“则遇啊,你今晚一定得多吃点,我府里厨娘的手艺那是一绝,就你下午见过的那何大人和陈大人,经常跑我府上来蹭饭呢!”萧晋眼里写满了对自家膳食的骄傲,“你若是也喜欢,便常来府上。我家就三口人,不过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
“那修蘅便先谢过伯父款待了。”
修蘅是楚则遇的字。
刚在茶厅已经熟悉了几分,餐桌上也便聊开了。楚则遇对自己的过往没什么遮掩,坦言说自己确实是被贬来的青州。
半年前皇帝病危,可当今陛下疑心极重,自己的皇位是篡兄长之位所夺,他怕自己的几个儿子对皇位生出异心,迟迟没有册立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便趁陛下重病期间,在朝堂上明晃晃地互相使起了绊子。
前者虽为昭仪所出,生母过世后便寄养在正宫皇后膝下,而后者乃沈贵妃所出。两人都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天子。
楚则遇的老师乃吏部尚书沈实明,沈贵妃的伯父,自然被三皇子一党视为眼中钉。楚则遇虽无意党争,但三皇子岂能容忍一个年纪轻轻却已官居四品大理寺少卿之人在朝堂上展露头角呢?
毕竟,楚则遇是良才,却不是他的人,那便留不得。于是,三皇子罗织了个卖官鬻爵的罪名,将他送到青州,做个六品的小官。
说来也是可怜,楚则遇的父母在一年前染病双双去世,府里就只剩他和他八岁的妹妹。如今双亲离世,他又远离京城,生活自然比不得从前,他不忍妹妹跟着他吃苦,将人送到了外祖家。好在他外祖家是孟京叫得上名儿的富商,且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自然不会亏待他妹妹。
楚则遇只是淡淡地提及了几句先前的经历,虽不完全,但萧晋和贺茵猜也能猜出几分。
贺茵心肠软,眼前的人又与自己孩子差不多年纪,不禁红了眼眶。她连忙给楚则遇布菜,嘴里念叨着“讲了这么久,先喝碗红豆羹润润。”
楚则遇恭敬接过,“谢谢伯母。”
萧晋连忙转移话题,问起了孟京的风土人情,楚则遇一一回答。
“孟京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去了!等过几年我把槐州和存州的生意稳定下来,说不定能去京城闯荡一番呢!”
萧晋是个真性情的人,酒量又不怎么好,喝了点酒什么话都一股脑往外说。贺茵和萧苓玉娘俩看他那醉样,连连摇头。
“则遇啊,你要是不嫌弃,就把你伯父伯母当成亲爹娘,遇到什么难事了就和我说,我同知府也有些交情,好歹能说上几句话。可怜的孩儿,小小年纪就一个人了,可怜哪!”
贺茵没眼看这个醉鬼丈夫继续说下去了,扯扯他衣摆极其小声说到,“你少说两句吧,人家还有妹妹,外祖也健在,什么一个人。”
又朝向楚则遇,“则遇啊,你千万别和我们客气,就把我和你伯父当成爹娘,可别见外!”
萧苓玉平日里性子开朗,今日的饭桌上却异常安静。她听到三人的对话,心里生出了些淡淡的愁绪。她自小和父母生活在一起,除了父亲外出经商的时日,基本上就没怎么和家人分开过。自己的朋友、街上的玩伴,还有学堂里的同窗,无人和楚则遇一般,年纪轻轻就失去了双亲。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但换谁身上肯定都不好受。
萧苓玉看向楚则遇,他的脸上没表现出什么悲痛,像是已经习惯了。
萧家饭桌上没什么规矩,女儿提前离席,夫妻俩自然没什么意见。不过只过了一会儿,萧苓玉又跑回了饭厅,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小鸟木雕。
她塞到了楚则遇的怀里,一板一眼说到,“则遇哥哥,这只小鸟是我亲手刻的,送给你。以后你觉得孤单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说说话,如果不好意思的话,也可以和这只小燕子说。”
楚则遇望着萧苓玉真挚的目光,心软了几分,酸酸涩涩的,竟也有了几分落泪的冲动。他一开始想要拒绝,不好意思收下她的这份礼物。
“则遇哥哥就当是我昨天的赔罪吧。”
眼前眨巴着眼睛的女郎满心期待地看着他,于是他伸出手,略带颤抖地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摸了摸萧苓玉的头,“谢谢玉娘,哥哥很喜欢。”
他摩挲着手里古灵精怪的燕子,做工有些粗糙,许多棱角都没被磨平,但他却很喜欢,空荡荡的心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几分。
萧苓玉喜欢木雕,自己就和木匠学了手法,房间的柜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动物。至于为什么想要送燕子呢,她诗词背得不多,只挑自己感兴趣的记,其中便有一句她格外喜欢——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在她眼中,燕子就是家的象征。那眼前的这个哥哥有了燕子的陪伴,是不是也能生出几分家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