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楚则遇,时辰也已晚了,萧苓玉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明明累了一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晚上楚则遇说的那番话——
“晚辈乡试会试侥幸夺魁,后于初昭二十一年殿试忝列二甲传胪。在父亲和恩师的引荐下入朝为官,任大理寺少卿。”
“两月前卷入党争,陛下开恩,让我有幸来到青州任职,也不算憾事。”那时的少年也有些醉意了,仰头将壶中清酒尽数入喉,眼尾滚下了一滴淡淡的泪花。
萧苓玉看见了。
她虽然不怎么读得进书,但对文采斐然的读书人有着天然的敬意,更何况是楚则遇这般年纪轻轻就两试连夺榜首的英才。
她想,读书人说话怎么就这般弯弯绕绕呢?什么侥幸,什么有幸,怕都不是肺腑之言吧。换做是她,要是做到前者能将尾巴翘到天上去,后者能把皇帝老儿好好骂一通。
当然,这些话她只敢悄悄憋在心里。
而此时,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的楚则遇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清凉的月亮朦朦胧胧地悬在天边,他觉得起雾了,但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在眼底。
恍恍惚惚间,他又想到自己还未入朝,父母也尚在人世的那段日子,就和今日一般,平平淡淡,却对如今的他弥足珍贵。
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觉得天地之大尽可施展。可真的出了孟京只身来到青州,他迷茫了。
天地,当真如此辽阔吗。
思及此,他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可是上头一句“年少浮躁,不堪大用”,轻飘飘的一纸文书,便将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写,硬生生转了个大弯。
他怨吗?他不知道。
也许怨自己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也怨自己护不住双亲。
他看着摆在床头的那只木雕的燕子,苦苦一笑,昏睡过去。
“萧苓玉快起床!练完半个时辰再去学堂!”
被窝中酣睡的萧苓玉勉强睁开了眼,瞧外头天还没完全亮,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时了。
“小姐,现在已经卯正了,夫人已经在外头催了。”
萧苓玉欲哭无泪,使劲儿蹬了两下被褥以示抗议。被窝再舒坦,她也没法再窝下去了,不然娘就要提着她的宝剑气势汹汹地把她从床上提起。
贺茵站在门外,“醒了吗?再不出来,今日便加练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苓玉还带着些许惺忪睡意,但脚步已经本能地跑了出来。
“娘,才卯正……”她小声嘀咕。
“一日之计在于晨,况且你下了学以后还有心思练剑吗。”
说起萧苓玉的母亲贺茵,也算是一位奇女子。年轻的时候习了一身好剑术,且性子野,不愿拘泥于一方天地,常年走南闯北,行侠仗义。后来阴差阳错在槐州遇上了刚接手家业外出经商的萧晋,两人一开始互相不对付,后来不知怎么看对了眼,跟着萧晋回了青州,开起了书坊。
娘的经历萧苓玉百听不厌,时常缠着贺茵给她多讲讲江湖上的趣事,贺茵自然也不会吝啬。
每每听完,萧苓玉都觉得母亲绝对是天生吃说书这碗饭的,不然怎会将这些事儿讲得让她如此心驰神往——她想同娘一样行万里路,滚烫的沙也好,冰凉的河水也好,她都想亲自踩一踩。
在贺茵眼里,她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不说如她一般擅剑,但起码要有自保的能力。看萧苓玉心中已经被她种下了一颗行走江湖的种子,她便半骗半哄地叫女儿同自己学剑。
萧苓玉被她“没有傍身的功夫,你连青州都走不出去”的话给唬到了,是以她十四岁以来,贺茵每日都教她练习剑术。
院中很快响起剑刃破风的轻响。萧苓玉虽然困,但在母亲一招一式的带领下,那点倦意也渐渐化作了晨练后的舒爽。痛苦的半个时辰终于熬过,她嘴里叼着热腾腾的香菇包子登上马车,和母亲告别。
学堂里,学生才稀稀拉拉到了一半。趁夫子还没来,她一下子趴倒在桌上,去会她最爱的周公。
“玉娘你快醒醒,夫子让我们背的书你会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