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得对,我的确痴迷腺体科学,”楚南星终于开口,态度平静得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而且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读书、研究、参军……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终结白塔,现在既然得偿所愿,理应接住您给的机会,继续往前走。”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轮椅扶手:“可那次实验任务中,我亲眼看到联邦军对反叛军俘虏使用信息素武器……活生生地看着他们窒息而死,难道未来……我也要去主导这种事情吗?那和博士又有什么区别呢?”
凤眼缓缓抬起,没有闪避。
“善恶之间的界限,好像没那么清晰。”
叶素霓毫不意外,她经历过太多,早就看过无数遍这种表情。
当理想主义者渐渐触碰到现实的骨骼时,总是难免困惑。
“阿南,你已经成熟到能理解政治和国家是什么了,”她语气不疾不徐,“联邦从来都不完美,但我相信,未来我们一定能找到全新的、共同的愿景。”
楚南星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忽又抬头,神色格外坦然:“可我已经完成了博士的实验。”
叶素霓眯起眼眸。
“就算叶权不说,军医也已经从检查结果中分析出来了吧?我早就把自己改造成了超越Alha和Omega的存在,”他一字一句,“所以我一旦回到生存区,就一定会沦为联邦的武器……无论你们给予我怎样光辉的牢笼。”
叶素霓的目光沉了沉,却并无怒意。她静默片刻,没有继续劝说,只从容道:“不会。我承诺给你的身份和权力,都会成为现实。你怀疑谁都不应该怀疑我。”
楚南星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打着石膏的腿,以及插在手背的输液管……
现在根本没有和她谈判的资本。
叶素霓也不等答案了,只对身后的军医从容吩咐:“送阿南回去休息。”
轮椅转向,被推出了那间囚笼般的房间。身后,冷白的灯光逐渐被厚重的金属门隔绝,发出沉闷的合拢声。
*
又是旧梦。
十三岁的少年赤脚踩过废土的碎石,白袍被风卷得乱飞,身后是追兵的嘶吼,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荒野。
那时候楚南星以为,只要逃进生存区,就能得到幸福。就像后来他以为,只要毁灭白塔,就能心满意足。
结果都没有。
一道又一道终点线被越过之后,面前只有更加空旷的旷野。原来他始终不太清楚,自己的未来是什么。
楚南星用尽全力,他已精疲力尽。
窒息的感觉,终于随着大力的晃动而蓦然消退。
有人在摇晃他的肩膀。
楚南星呼吸急促地睁开眼,帐篷内昏暗如旧,而消失了整天的叶权正半跪在床边,手里攥着一管针剂。
没有任何寒暄和解释,Alha直接将药液沿着留置针推入他的静脉。冰凉的液体蔓延开来,疲倦和疼痛竟迅速退潮。
楚南星惊讶地活动了下指尖,竟然恢复了不少体力。
“跟我走。”
叶权嗓音压得极低,已经在收拾床边的急救包。
楚南星当然不解:“去哪儿?”
“别问,被发现就没机会了。”
帐篷外传来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叶权没给他纠结的余地,俯身便将人横抱起来,动作利落得一如既往。
楚南星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长发随着动作轻柔滑落。
帐篷外星光稀薄,他看到叶权的眼神极为专注,显然正精准地计算着每一处换岗的间隙。
几分钟后,他们便已坐入一辆提前藏好的越野车中。
引擎低沉发动,车灯始终没亮,只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夜视设备,朝荒原深处疾驰而去。
军营的暖色在后视镜中越缩越小,终于被黑暗彻底吞没。
无聊地摆弄了会儿副驾驶座旁的应急食品,楚南星终于再度追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叶权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过了几秒才回答:“我妈是不请自来的,你很清楚,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现在不走,你一定会被带回生存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