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清仪端着一瓯莲子羹独自前往书房。
今日她提前到了许久,为的就是趁着书房无人之际,查看陈府这几年的旧账。
不出所料,书房中空无一人,屋中燃着沉香,烟气氤氲、阵阵袭人。紫檀书案的一端素毡平铺、砚台镇纸被摆放得错落有致,清仪一推开门,半间书房便被浸在了日光中。
她顺势看过去,那书案的另一侧摞着数册簿籍,因常常被人翻阅,书角处微微泛着光泽——那便是这五年来陈府的账簿了。
清仪碎步上前,将莲子羹放在桌案上,回身将门合上。
她抄起上面的一本迅速翻阅了起来:庄田地租收入、宅院内务耗损、商铺利钱……各项用度虽冗杂繁多,却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字迹均匀端正,标注亦是严谨有道,沉雄的笔力里仿佛能够看到记账之人端坐台前、一丝不苟地誊写这一笔一划。
未见什么异样,清仪欲将此合上,目下一扫,忽地看到了落款的时间——刚好是四年前。
四年前……清仪倏然一怔,耳畔响起陈执生的那句“近四年都是我大哥在管。”
二少爷素日里来书房的时间已然临近,她手忙脚乱地从那堆册子中不停翻找。
落款在一年前的、三年前的……她伸手从中一抽,那是一个微微泛黄的册子,清仪扬手一翻,这上面的字迹秀美流畅,俨然是出自另外一个人之手。
此时,一声问候自远处传来:“二少爷。”
清仪心急如焚地翻阅着,田庄赋税、分红数额……各项纷杂的收支映入眼帘。
耳边那沉重的脚步声一声声靠近书房,好似下一秒就要推门而入,她眼光一瞥,原本摆放肃整的一摞账本此刻被翻阅得分外凌乱。
她将手中的账本一撂——那脚步声停滞在了书房门前。
陈执生缓缓推开门扉,只见屋中之人攥着一具瓷瓯,惊慌失措地擦拭着桌案。
“这是怎么了?”陈执生问道。
“二少爷,奴婢端来这莲子羹时没拿稳,奴婢生怕洒在这些账簿之上误了二少爷的事,情急之下便将它们推翻在地。”清仪跪拜在地,诚惶诚恐地说道。
陈执生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账簿,目光最终落在了阿檀的行礼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泛红一片、在空中微微颤动着,大抵是被莲子羹烫伤了。
“就算是撒到上面也无妨。”陈执生说着,唤来福安为清仪取烫伤药。
“多谢二少爷。”清仪躬身行礼,她抬头看过去,陈执生不似往日那般神采奕奕,眉间蓄着一川忧思,眸光阴沉下去,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上过药你便回房中吧,今日先不必在书房伺候了。”陈执生轻声道。
“是。”清仪应下,看着陈执生阴郁的脸,她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二少爷可是有心事?”
闻言,陈执生抬起头去,张了张嘴,又轻笑一声。
“听闻那徐家沈家有意联姻,”陈执生道,面上无悲无喜,“是徐家三小姐与沈家大少爷,沈凛。”
清仪先是一愣,随后怯怯问道:“那二少爷是如何想的?”
“我?”陈执生自嘲般叹道:“我一个外人,怎么想的又不重要。”
“不,”清仪追问道,“我的意思是说,二少爷以为,徐小姐可愿嫁与那沈公子?”
此话说中了陈执生心中所想,他的眼中闪过几分惆怅:“她是否愿意我并不知,只是那沈凛……我与他胞弟沈评自幼时起便是同窗,我曾听他说起过,他说他这个哥哥常常流连于烟花柳巷,每每惹得家中长辈不快。”
闻言,清仪默不作声,垂下眼去不知在思索什么。
陈执生长叹一声,似是不吐不快,接着说道:“我虽不知她的心意,可我们终究是一同长大,她若是不得幸福,我也难以安心。”
“其实带你去见我母亲那日,福安在门口叫住我,便是因为我父亲唤我前去。”他说道。
清仪一脸困惑,问道:“那老爷所为何事?”
陈执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看向清仪,将那日之事娓娓道来……
几日前,内院中——
“听闻你将一个与那徐家三小姐长得很像的丫鬟收了房?你真是越来越不知收敛了!”尚书陈正德面色铁青,勃然斥道。
“父亲,这只是个巧合罢了,儿子并非有意为之。”陈执生争辩道。
“旁人的嘴巴才不会在意这是不是个巧合,他们也只会说你是因喜欢那徐家三小姐才要将与她长相相似之人也一并收入房中。”他的语气并没有一丝缓和。
陈执生不以为然地说道:“旁人说什么就让她们说去吧,我总不能因此就见死不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