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仪行礼的手在空中倏然一滞,她微微颔首道:“徐小姐,这世上的情爱之事并不属于奴婢这样的人,相对于情爱,奴婢远有更值得做的事情。”
“何事?”徐紫缳不解地问道。
“在这府中生活下去,”清仪无甚表情的脸上忽而显出一抹笑意:“奴婢地位低微,唯有攀附二少爷这样的人才能生活得体面一些,而徐小姐又是二少爷的心上人,帮助徐小姐便是帮助我自己。”
徐紫缳略一皱眉,自腕处取下一只羊脂玉镯递到清仪手边,只道:“这是今日的谢礼。”
“奴婢多谢徐小姐。”清仪伸手接下,指尖轻轻地摩挲那只莹光潋滟的手镯,直到它的触感由冰凉变得温热才将头抬起。
此时徐紫缳已经走远了。
徐紫缳回到席间之际宴上人已走了半数,似是有千头万绪,只是缓步徐行、四处张望。
来往的夫人小姐不时向她寒暄几句,她亦是点头相谈,眼见寿宴已是冷了下去,便款款行至陈府门前。
她由丫鬟扶着跨出陈府,只见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扬尘而去,各府宾客相继辞行,她面上一冷,几步走到阶下。
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车夫一扬鞭,耳边霎时车声辘辘,一辆高大精致的马车从徐紫缳面前驶过,她静默在原地,黯淡的眸色却忽地亮了一瞬。
马车的另一侧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挺拔的身姿背对自己,目光追随着众多离席的宾客。
“一路安好。”他用轻快洪亮的嗓音恭送宾朋。
一阵凉风袭过,他略一跺脚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
于是,徐紫缳的面容直直地闯进陈执生双目中,他先是一愣,略弯的双眸倏然睁大,随即马上笑着迎了上去。
“今日劳烦徐小姐前来赴宴,不知徐小姐对筵席可满意?”
徐紫缳目色流转,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应道:“自是满意,今日叨扰多时,家中长辈还在等着,我这便带着彩蝶先行告退了。”
听到彩蝶二字,陈执生面上掠过几分惊异,他张口问道:“我记得往日里你都是带着彩珠,怎得今日竟未带她来此?”
只见徐紫缳顿时现出惊恐之色,她略一皱眉轻声道:“彩珠她竟瞒着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我已罚她去了别处干活。”
“彩珠已经跟随你多年,犯了什么错竟然惹得你如此动怒?”陈执生追问道。
徐紫缳转头看向四周,看到没什么人,这才恨铁不成钢地轻声说:“就是因为她仗着跟了我许多年,已经敢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伤天害理之事了,如此我不得不罚。”
闻言,陈执生眸中闪过一丝希冀之色,面上倒是无悲无喜,只是沉声道:“既如此,确是该罚。”
他抬眸看向偏西的暖阳,微微蹙着的眉宇间也覆上了一抹金色。
傍晚,偏房中——
“太子妃归宁那日,若非大少夫人与二少爷据理力争,我们只怕是要早早地被大夫人打死,连个辩白的机会都没有,”穆沉雪蹙眉凝眸,垂下头去思索良久,开口道:“二少爷他——或许是个良善之人,我们利用他曾跟踪长芸一事获取了徐紫缳的信任,于他而言会不会……”
清仪并未接话,只是将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长芸已死,而我却活着,阖府上下皆见过当日情景,徐紫缳只需打探一番便不难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清仪的声音漠然,听不出什么情绪,“既如此,不如由我来告诉她,徐家势大,与她相识于我们而言甚有裨益。”
穆沉雪听罢便点头称是,她目露伤色并未多言,只是将头一偏,轻轻靠在清仪肩上。
“可是想穆太伯了?”清仪温声道。
“是有一点。”穆沉雪语气平淡,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洒落在清仪肩头。
清仪将手搭在穆沉雪的肩膀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昔日在江南生活时的场景。
那里常常阴雨连天,一连几天都见不到日头,即便是在风和日丽的日子,自己也是勤学苦练,无甚雅兴去欣赏游玩,厨艺、调香、医术、武艺、学识,样样不曾落下。
穆太伯总是拄着一根木杖前来为自己送吃食、劝自己早些歇息,自己八岁家破人亡孤身一人逃往江南,十六岁离开江南与穆沉雪一同回京,在江南的八年里,这位阿爷的故友对自己始终是倾囊相授、关怀备至。
他于自己而言是穆太伯,是长辈,亦师亦友,也是自己在那八年里唯一的依靠。
自己与穆沉雪将行之际,他曾再三劝阻,他说斯人已去,此行恐怕是将半生甚至是整条性命都压在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翻盘的赌局之上,他曾劝自己放下仇恨。
清仪轻轻闭上眼睛,脑中所浮现的尽是临行前穆太伯倚在那张老旧的红木椅子之上,意极凄惶地看向自己,那天是个大晴天,门外的光冲了进来,打在了他花白的鬓角上。
清仪猛地一睁眼——她不敢再回想了。
因为今天不仅是陈尚书的寿辰,亦是穆太伯的忌日。
一年前的冬天,江南传回消息,人人敬仰的穆老将军因病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