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仪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抚穆沉雪的肩头,她强扯出一个笑容道:“天色不早了,你也该歇下了。”
月色朦胧,穆沉雪拖着一身疲意挤在木床上,清仪坐在床边用掌心轻拍她的肩臂,屋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许久,穆沉雪才昏昏入睡。
清仪则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离去,月影婆娑之下,她踏着皑皑白雪回到偏房,却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
天气阴寒,她抱着一壶热酒,搓了搓手,垂首为自己倒上了一杯。
一杯暖酒下肚,往事就被冷风吹了过来。
她忽而想起了自己做吴清仪的那些日子。
清仪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屋中点着两炉炭火也不甚温暖,恰逢自己当时生了疹子,府医便嘱托了阿娘和爹爹说自己沐浴过后定然不能受凉。
想着想着,清仪又举起一杯酒放到唇边,昂首一饮而尽,霎时间周身都是暖意。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脸颊,又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在掌心的温度下,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清仪好像又回到了五岁时那个巨大的浴桶里,她浑身都泡在热水中,只留一个脑袋露在水面上,她摇着脑袋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只见水面上的花瓣尽数散开。
“真好玩。”她高声欢呼道。
“再好玩也不可以再玩啦,”母亲从浴桶的一侧探出头来,温柔地说:“我们该回到床上去睡觉了。”
清仪失落地点了点头,她刚一站起身阿娘就迅速为自己擦干、随即层层包裹住,她就躺在阿娘怀中感受着她抱着自己向床上疾步跑去,阿娘的怀里虽然摇摇晃晃却又紧实温暖。
阿娘跑出了几步就猛地停下脚步,双臂全力一抛,清仪轻声笑了起来,她感觉自己似是在空中飞翔,此时父亲定然已经掀开锦被,待自己落到床上的一瞬间,父亲便立刻将其盖紧。
清仪面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她浑身都是暖洋洋的——父亲早已用汤婆子将被褥之间捂得格外温暖。
“眼下的温热程度我的宝贝女儿可还满意啊?”爹爹朗声问道。
“满意满意!”清仪大声回答。
闻言阿娘和爹爹皆是大笑起来,爹爹的笑声向来都是洪亮爽朗,每次都能全然盖住阿娘的笑声,她眨眨眼睛看向父亲,只见他颌下的胡子轻轻地抖了抖。
清仪很想伸手去摸摸父亲的胡子,奈何他站得太高,她举起手臂也没能摸到。
“阿檀!”一个声音忽然惊醒了清仪。
她猛然睁开双眼,迎面吹来了一阵冰冷的寒风,她不禁哆嗦了一下,因而发觉自己的手竟还悬在空中。
她收起手朝门口看去,是陈执生。
清仪心中蓦然一叹,那夜官兵追杀,与自己同岁的柳嬷嬷的女儿被乱箭射杀,母亲托着她的尸身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从母亲同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一同落地之时,世上便再也没有吴清仪这个人了。
“二少爷,您怎么在这里?”清仪柔声应道。
陈执生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道:“我睡不着,”说着他一撩袍坐在了阿檀身边,含笑道:“一个人喝酒岂不无聊?”
他顺手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和清仪手中的酒杯轻轻相碰,便抬手饮下。
清仪见状亦笑着喝了下去。
“让我来猜一猜你为何独自在这月下饮酒——”陈执生目光一转,轻快地说。
“我想家了。”清仪淡淡地说。
陈执生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他转头看向清仪,只见她两颊已初现酡色,双目之中隐隐泛红。陈执生垂着眸子缓缓转回头去,轻声问道:“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啊?我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没什么可提的,我的家人都不在了。”
清仪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陈执生面上有几分无措,他放下酒杯,轻轻搓了搓掌心,忽然朗声道:“今晚似乎有些凉。”
“既如此,二少爷不如——”
“不如多喝一点,这酒还很温热。”他笑着又拿起了酒杯。
清仪一时哑然失笑,并未接话。
“虽然失去了曾经的家人,但以后定会有自己新的小家。”陈执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似是随意地说道:“会同丈夫生儿育女,他白日里外出奔忙种田时,你就在家洗衣做饭,待到傍晚便领着孩子一同在家门口等他。”
陈执生说着,忽而粲然一笑,他双眼弯弯地看向清仪:“你的夫君刚到家便能看到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你们会一直这样做一对幸福恩爱的平凡夫妻,这便是你将来的家。”
清仪看着陈执生,脸上现出几分暖意,她柔声问道:“二少爷就是因为喜欢这样的场景才去大少爷的怀朔院门外偷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