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与陈尚书面面相觑,脸上却都无甚表情,寒风拂过他们的面庞,像拂过已然结冰的湖面一般毫无波澜。
“大夫人年事已高,身体不佳,眼下已是心病难医,不如就此休养一阵吧。”先开口的是陈尚书,他面上无悲无喜地说:“胡姨娘亦病痛缠身不便接下这主管内宅之责,不如便由你来担下吧。”
陈尚书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冯晴身上。
“儿媳遵命。”冯晴面上先是流露出了几分错愕,随即怯生生地应下。
“内宅之事繁杂,若有难为之处可以问问胡姨娘。”陈尚书沉声说道。
“是。”
清仪悄悄地看向冯晴,只见她眉头微蹙,眸光闪烁,悬在空中那只手的指尖微微地颤动。
她知道这双乐于与柴米羹汤打交道的手从今天起就要落到那算盘礼册之上了。
傍晚,偏房中——
“你的意思是,长芸或许不是被大夫人毒死的?”穆沉雪满脸震惊地问道,“可除了大夫人,并无他人有理由要置她于死地。”
“问题便出在这里,依照你当时所言,陈执桓应该对长芸的死因存有怀疑甚至是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在雨中趁乱命赵先生为其早早鉴定死因。”
清仪蹙眉凝眸,略一思索,忽而目色坚定地说:“毒死长芸的并非大夫人。”
“此话怎讲?”穆沉雪一时听得云里雾里,不禁发问道。
“寿宴那日,陈执生曾与我言大夫人十分不喜陈执桓的生母胡姨娘,而据我所感,胡姨娘待人和顺,对孩子也很好,所以陈执桓与大夫人关系应该不甚亲近,至少不会主动为她隐下罪过。”
“那若是他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大夫人手中,或者是二人为着什么事情合谋为长芸下了毒呢?”穆沉雪眸色一沉问道。
“从前我亦是如此猜想,如今却觉并非如此。”清仪微微一顿说道:“如若二人乃是同盟关系,那大夫人便不该在此时以同样的方式再取胡姨娘的性命。”
“如此看来,大夫人极有可能根本不知道长芸是被毒死的。”穆沉雪眸光一闪,恍然大悟道。
岁末天寒、万物凋敝。
赤红浓烈的残阳将暗红色铺洒在许许多多雕花繁复的屋脊上,那廊檐宽阔的正房像一只高大挺拔的雄狮尽数拦住了天际的红光,那间狭小低矮的偏房就躲在雄狮的影子里,好似一只棕褐色的幼豺在暗中窥视天际线上的红光。
清仪就坐在偏房的中央,屋内不甚亮堂,烛台上那支静静燃着的火苗时不时轻轻摆动,粉饰的白墙上映着若隐若现的光影,她的脸上亦是半实半虚。
“如果并非大夫人,那就极有可能是另一个人。”
那双黝黑色的眸子倏然看向穆沉雪,一阵寒意在眼中迸发。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着,自幽微的烛火中传来,又几乎与穆沉雪同时开口道:
“是陈执桓。”
“可是……”穆沉雪那双英气的眉眼蓄上几分困惑。
清仪眉心一蹙,垂下眸去,她亦知晓穆沉雪言语中的忧心之处。
“陈执桓不会无缘无故毒杀一个大夫人房中的大丫鬟,只怕是长芸曾经知道甚至是参与了什么不敢让旁人知晓之事,这才被除之而后快。”她轻声说道。
陈执桓那张向来敛容正色的面庞开始在清仪脑中浮现,同时浮现的还有常常出现在他身旁的那张恭顺贤良的面容。
那张与陈执桓同进同出、灯下闲叙的面容。
清秀的眉眼、粉白的皮肤、珠玉一般的容貌,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那眸子里有厨房里的烟火香气,有懵懂天真的幼童,亦有那个常常面容庄肃的陈执桓。
那是她爱着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清仪的一双墨色的瞳孔蓦然放大,也是她——她说,归宁宴前一日,她曾在怀朔院门口撞到向外疾行的长芸,长芸许是跑得失措,所以撞翻了她的栗糕。
她将此事告知了陈执桓。
次日,长芸中毒身亡,陈执桓借着大雨隐藏其中毒真相。
一切都连通了起来,清仪心中陡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