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数日后。
仲冬将尽,沃野千里眼下已皆成为银装素裹的冻土,寒阳熹微,晴光澹澹抚摸大地。
外有朔风凛冽,而胡姨娘房内却是炉火正旺。
她面色红润,肩上松松垮垮地搭着一件淡青色暗纹披风坐在床上,一双眼眸泛着盈盈秋水,沉静地看着清仪。
“你是说我和老爷的过往吗?”她弯起了眉眼,笑着应答道:“自然是可以讲给你听。”
清仪闻言亦是莞尔一笑,身子略微前倾,面上泛着几分对情爱之事饶有兴味的懵懂之色。
她看着面前之人羞赧低眉地开口道:“当时我年方二十一,家中曾为我议下一门亲事,可没几日那人竟然暴病身亡。”
胡姨娘的眼底渐渐涌上一缕伤色,她轻声道:“那人家很是无赖,非说是因为与我议亲才导致他丧命,那日,她们站在我家门口,大肆宣扬说我乃刑夫之格。”
“尽是胡诌,”清仪朗声道,“你已嫁给老爷,可他如今官运亨通,陈家更是如日中天,那些人所言自是一字不可信。”
清仪那双往日里冷冷清清的眸子中现出了几分愠色,她将眼一横,又挤出一抹笑容轻声道:“信此说法的人定然愚昧无知——保不齐还是个糊涂虫。”
见到她这副神情,胡姨娘不由得粲然一笑,连连点头道:“阿檀姑娘所言极是。”
“她们围在我家门口时我刚好从街中采买回来,碰巧我当时戴着帷帽,街坊邻居中无人识得我,可见此情况更是不敢上前,只好佯装路人自人群中穿过。”
说着,胡姨娘无甚表情的脸上忽而闪过一丝欣喜之意,她略顿了顿,含着笑意开口。
“就在我灰溜溜地从人群间逃出去之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他大声呵斥了那家人的行为。”
清仪看到胡姨娘眸中应声而起的泪花,恍然间似乎看到了素色帷帽下的那个年轻女子心旌摇曳的面容。
“他说:‘所谓生老病死皆有因果,天意所致不可违逆,又与一女子何干?如此这般胡作非为、毁人清白,就不怕苍天不容吗?’”
胡姨娘的声音忽而变得铿锵有力,仿佛是年少的陈泊松站到她的身后,在她身后推了一把,让她发出这些振聋发聩的字词。
她的神色渐渐复于平静,一双清水一样的眸子看向清仪,柔声道:“我透过帷帽朝他望过去,他身形高大,遮住了半边的日光,虽然当时没能看到他的脸,但是我却看到了他挺拔如松的站姿,也就是当时,我听到人群里有人唤他陈大人。”
“于是你便向家中人打听门前发言的陈大人究竟是谁,最后以身相许嫁与了他?”清仪含笑着轻声打趣道。
胡姨娘的面色立即变得绯红,她含着笑意点了点头,面上却又有几分迟疑。
“是如此,可却并不全然如此。”胡姨娘轻声说道,她将脸凑到清仪面前悄声说道:“此事我从未告知他人,而今我得你相救,便将我的秘密告知于你,你莫同他人讲。”
清仪闻言倒是有几分吃惊,她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什么秘密?”她含笑问道。
“其实我当时便猜到此人是京中人们口口相传的陈大人——陈泊松。”
清仪早知泊松是陈尚书的字,可向来不曾听闻有人如此唤他,一时愣了愣神,却也轻轻颔首。
“你年纪尚小,当年老爷的名字在京传遍之时你尚未出生。”胡姨娘微微一顿,淡淡道:“那时候我也只有十三四岁。”
胡姨娘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看向火光正盛的铜炉,脸上浮起了钦慕之色,缓缓开口讲起。
“他家境贫寒却不贫其志,十九岁便进士及第,为官后针砭时弊、敢于进谏。”她悄声说道:“当时先皇年事已高,政策愈加严酷,民间赋税颇重,徭役繁多,亦有官员借机中饱私囊,使得百姓苦不堪言。”
胡姨娘的声音忽而轻快了起来,她说:“那时老爷也不过二十岁,他愤而力谏,直言朝中苛捐杂税过于繁重,百姓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先皇竟听了他所言更改了政策,他亦由此事而名声更盛。”
“当时先皇还执着于修改法规,起初确有成效,到后来却是愈加残暴。”说着,胡姨娘那双潋滟如春的眸子垂了又垂。
她长叹一声,面容沉痛地说道:“我上街时看到那些割耳刺青之人,心中常常不忍,他们好多皆是穷人,受了刑疼痛难忍,却没有足够的银钱治伤,我只得通读医书,低价卖给他们一些止疼的药物,可我能做的始终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