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清仪面上亦是不忍,她虽遇家门不幸,却始终处于安康盛世,极少听闻前朝旧事,想不到朝局纷乱下的百姓竟遭受着这般锥心刺骨的苦痛。
她看到胡姨娘眼中掠过了希冀的光芒,她说:“后来我听闻法规重整,律法不再酷虐,听他们说是因为一个冒死进谏的年轻人。”
“我便四处探听,果然是他——陈泊松,那年我只有十四岁,特别想见一见这位为民请命的英雄究竟长什么样子。”
想到她如今已经嫁给了他,清仪也不由得扬唇一笑,泛上一丝欣慰。
“可我没见到他,”胡姨娘疾言道:“第二年他为一个被株连而死的臣子鸣冤,因此被逐出京城回家种田,先皇下令,命他无召永不得回京。”
她的语气渐渐和缓下来:“我本以为今生无缘再见到他了,直到我二十一岁那年新皇登基,他奉诏回京,我听闻此事,高兴得几天没能睡好觉,不久后,便在家门口遇到了他。”
“这大抵便是命定的缘分吧。”清仪向来不信缘分的托词,眼下却不禁借此感叹。
胡姨娘面色赧然,垂下眸子轻轻一笑。
“听闻他回京后已和一官宦人家的千金订亲,我便央求父母要嫁与他做妾,他们都觉得我疯了,为了他站在门口的那句话竟然不惜自降身价也要嫁给他。”
清仪忽而朗然一笑,凑到胡姨娘身侧悄声道:“殊不知你早对他情根深种。”
胡姨娘闻言羞得连连摆手,又忽而面色一顿轻声道:“那天大夫人往我嘴里灌药的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清仪摇了摇头并未接话,但她知道许是失望的。
“我在想,是否因我一意孤行才破坏了他们本该琴瑟和鸣的夫妻生活?”
清仪很想告诉她并不是,其实陈尚书是真心喜欢你,可是想起与陈执生的约定,她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可大夫人依旧是老爷的正妻娘子,时至今日,他们之间的感情深浅皆源自他们二人之间的缘分造化,姨娘何必妄自贬抑呢?”
胡姨娘眉头微微一展含笑道:“谢谢你。”
“不过我最终还是嫁与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她目光漠然,沉声道:“虽然晚了些,嫁与他时,他已不再是年少听闻的那个年轻人。”
清仪忽而面色冷凝,在江南时穆老将军曾告诉过她的话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当年吴家子弟上战前,朝廷之上对于是战还是和几度争论不休,你父亲认为来犯之人不过虚张声势,我朝兵力远盛于对方,不战不足以悍我国威,而当年时任户部左侍郎的陈泊松却极力主张割地议和。”
清仪对上胡姨娘那双淡然的眉眼,略一思索温声道:“许是一落千丈后的那些年磋磨心性,加上年岁渐长,人便也不复当年英姿了。”
她忽而很想问问胡姨娘,嫁与陈尚书这些年里,枕边人是否依旧是那个为民陈情的心上人,宦海浮沉里、波谲云诡中,他究竟是站在了人民的洪流里还是置身于朝堂的高枕上?
“胡姨娘,”清仪顿了顿,朗声开口问道,“那大少爷儿时是什么样子的啊?”
“你说小桓啊,”胡姨娘提到陈执桓,登时现出一抹慈爱的笑容,她柔声道:“小桓他自幼便是个守礼听话的好孩子,在同龄的孩子皆是顽皮吵闹之时他就已经开始勤勉用功。”
清仪脑中涌现出大少爷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对胡姨娘会说出此言倒是毫不意外。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口说道:“大少爷许是年幼时便已经懂事,不想让姨娘你为他操心。”
“他呀,是希望老爷能多喜欢他一些。”胡姨娘笑着说:“他自小便说父亲有两个儿子,那么他的喜欢也要分成两半,他要孜孜不倦地学习,这样才不会让老爷对他的喜欢变少。”
清仪微微一怔,看向胡姨娘。
只见她摇了摇头哂然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小孩子就是喜欢胡思乱想,父母对孩子的喜欢与他能否勇夺人先有何干系?”
胡姨娘看到清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她轻轻拍了拍清仪的手,笑着问道:“难不成孩子功成名就了就要放到堂间供上,若是一生碌碌无为就当他不是自己的孩子了?”
“更何况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哪怕不是唯一的孩子,也会拥有我这个当娘的全部的喜欢。”她柔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