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池心头一动,咬咬嘴唇,细若蚊吟:“要细软麻布,还、还要出去一趟,寻个隐蔽处好将旧衣扔了。”
上官泠淡淡应了。
刚才情急之下,脸颊贴上他的胸膛,此刻冷静下来愈发尴尬,郑小池没话找话:“大人赠的蜜煎栗,郭绾姑娘很是喜爱。”
“怎么?要她来此伴你?”上官泠长眉略挑。
郑小池摇头:“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上官泠不待她说完,起身欲走,浅葱绿绫袍轻轻一动,衣间隐纹若现。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摆,急道:“我何时可见阿征?”
上官泠后齿暗暗扣紧,下颌绷直,面上神色不动:“何事不便与我说,非要去寻他?”说罢,拨开她的手,掸平衣袖。
“倒也无事。”郑小池瞥了眼他的神色,解释道:“一人在此,有些发闷。”
“闲人出暗病。”上官泠嘲讽道,拎起提篮就走,“每日饭食与热水,福叔自会送至院门处。今日天黑之时,等我消息。”
残霞收尽,夜幕垂落。一轮圆月悬于深空,清辉遍洒长街。
韩林与韩升二兄弟得了福叔同意,出门赏上元灯会去了。阿征正独自一人在厨房外的空地劈柴。大人吩咐,今夜要迟些沐浴,福叔便寻过来,找阿征帮忙劈柴。
也不知大人是如何沐浴,使得了多少热水,竟有那么多柴火要劈。阿征心里不解,嘴上却不敢有怨言,撸起袖子低头猛猛劈柴。
遥空烟花乍然盛放,星雨纷落,流光一瞬。阿征挥斧劈柴,满身热汗涔涔而下。
郑小池推开木窗,凭栏远眺这异世烟火,莹莹双眸盛着漫天流光,熠熠生辉。上官泠止步于月洞处,低声唤她:“拿上旧衣,随我出门。”
她夹上旧衣包袱追上他,脚步轻快。
街巷之中,游人络绎,千灯齐燃,火树银花错落,车马缓缓,暗香浮动。
他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了,她也没有加快脚步去和他平齐。两个人的步子像是被同一条线牵着,他快的时候她也快,他慢的时候她也慢。
坊内设有集中秽所,颇有气味,上官泠远远停下脚步,郑小池蹑手蹑脚地偷偷溜了过去,扭脸看了四下无人,方把沾有血迹的衣衫扔了进去。
见她如此,上官泠嘴角起了弧度,后又皱眉别开脸去,行至近处一影灯下。
竹框纸壁,素白灯壁之上,荥阳生与李娃的身影依次流转:书生落魄困顿、饱尝风霜,女子隐忍筹谋,跨过重重人世坎坷。灯轮不停,剪影在纸面往复回旋,将一段苦尽甘来的姻缘缓缓演述。
郑小池悄步走至灯下,仰首观灯。
上官泠侧过脸,垂下眼睫看她。灯影洒落,她小小的面庞上一双眼眸清亮如浸了月华。
“看过花灯么?”他轻问。
郑小池摇头,伸出指尖碰了碰纸灯壁:“不曾。入夜之后,乞丐不得留在城内。”
他呼吸一滞,一瞬之后,转身向前走去,朗声道:“今日得空,带你去瞧。”
沿街灯摊遍陈各式手提花灯:粉莲灯暖光融融,银燕灯展翅欲飞,红鳞纸绢尾鳍轻颤。
摊上还摆彩帛花胜、蜡捏鸳鸯、镂空铜香球,另有彩线与各色琉璃珠,供少女串作手饰。
食摊飘着香气,糯米面茧可占卜,枣泥油??现炸而售。彩绸彩纸裁成的春幡人胜,是上元女子最爱,簪于发间,随风摇曳。
满眼风物都令她觉得新奇万分,她挨个在摊前驻足流连,一眼看中一海水碧色琉璃串珠银手链,捧在手中爱不释手。摊贩见她模样,只当是年少郎君,笑着招呼:“小哥儿,挑一串,送与心仪的姑娘罢?”
闻言她方才回神,讪讪将手链放回摊上。摊贩见此,不觉笑道:“小哥儿怎的这般薄脸皮?”
上官泠踱步过来,问了价,便将手链买了下来,握于手心,继续向前走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朱雀大街前。这里是玄嘉城的主干道,热闹非凡。人影交错,衣香与食物甜香混杂,笑语、孩童的叫嚷、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间或有乘牛车、马车的人家,车帘半掩,车旁仆役缓步随行,车马行得慢,不敢冲撞人流。街边也可见乐手、卖艺之人,围了一圈看客。道侧武侯持杖静立,并不拦阻夜游百姓,只留心照看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