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上官泠察觉她没有跟上,当即回身寻人,逆着涌动的人流快步走了数步。灯火明暗之间,便见她站在阑珊光影里,目光追随一名提着鸟兽小灯的稚童。
敏锐地捕捉到她眼里满溢的伤感与落寞,他未再上前,静静地候在原地。
那句“谁都有秘密”言犹在耳,他闭了闭眼,手心握得更紧了些。
待她回神走过来,上官泠似不经意般随口问道:“你真名为何?”
郑小池一怔,低声回道:“郑小池。”
上官泠不再开口,二人像来时一样,他在前,郑小池在后,一路默然。待到了枕寒舍的月洞门下,上官泠未做停留,径直入内。
串珠手链与桌面相碰,发出好听的叮铃声,上官泠抢在郑小池开口前,一板正经道:“此为预支的工钱,休要躲懒。”说罢,旋即转身离去。
孤灯映桌,银链莹白,颗颗琉璃珠似凝了一汪碧海,灯火落上去,珠面便漾开一层清透浅碧的粼粼水色。
郑小池伸手拿起手链,银链与琉璃珠尚带着掌心余温。想来,他将这串珠手链握了一路。短暂的笑意划过面颊,她取出那方小小的布兜,捧过手链再三瞧了瞧,方小心翼翼地装入布兜。
院中,溶溶月色漫落,上官泠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眼前浮现出她那截纤细柔弱的手腕。
他轻轻勾了勾唇,笑意浅浅,目光遥遥,带着一缕难言的怅惘。
第二日一早,郑小池抬眼便望见屋外石桌上放着一摞书卷,书卷底下压着一方方正正的小包袱,伸手揭开包袱,里面是数卷质地柔细的麻布。
书!一晃十数载,她竟再次捧起了书卷。她将书卷紧紧揽在怀里,拎过包袱,轻快地跑进了屋。翻开细瞧,本本皆是关于巫昜的民俗传闻与残篇记载。她心内大喜,坐在方桌前埋首展卷,一口气将全部书卷通读完毕。
又过了几日,已是戌时,云掩月轮,月边毛毛的,清光温软。上官泠身着那件银白色的狐裘,叩响了枕寒舍的房门。
“大、大人?”郑小池匆忙间摸黑披衣下榻,开门后茫然不解道,“这是作何?”
上官泠低低一笑,探身进屋,随手取过墙上挂着的风帽,扣住她的脑袋,语带诧异:“怎么,不记得了?不是你为我出的好主意么?一不做二不休,从万年瓷器铺中窃出青铜,拓印后再放回去。走吧,东西都为你备好了。”
郑小池一边摸索着扣紧衣衫,一边苦笑点头:“是,是我出的好主意。”
似是时间紧迫,他顾不得多说,一手拉过她的小臂,风一样往外走,阿征已牵了马匹候在侧门门外。
见了阿征,郑小池心下踏实许多,但她扭头看看,郭宽不在,亦只有一匹马,这如何前往?
阿征先是给上官泠拜了礼,又笑嘻嘻地走到郑小池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几日不见,瞧着气色大好,我倒是白担心了。”
“行了,进去吧,将门扣好。”上官泠翻身上马,低头整理狐裘,冷冷吩咐道。
阿征立即应了,躬身退下,没走两步,又回首问道:“大人,夜已深了,您带郑小池去哪?”
上官泠眸中一记寒光扫过,阿征张了张嘴,终是咽下言语,垂首去了。
上官泠朝她伸出手掌,邀她踏蹬上马。郑小池望着他伸来的那只手,一时愣在原地,迟疑道:“大人,这、这是谁去行窃?”
他见她迟迟没有抬手,看向她,竟似在看一个愚人。
郑小池恍然大悟,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欲哭无泪:“我吗?我,一个人,去偷库房?……”
“上马。”上官泠眉峰一挑催促道,“劳您大驾,难不成还要本官为你备下马车不成?”
郑小池闻言一凛,当即抬手握住他的手掌:“大人言重了。”
上官泠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她落坐前侧,他紧随其后,张开厚重的银狐裘环裹住她,驱马向前奔去。
官道旁的荒树、枯草接连向后倒退,蹄声隆隆,尘土飞扬。银狐裘兜住呼啸的夜风,将身前之人护在一片温热里。骏马不停,一往无前,破开沉沉夜色。
她被裹在狐裘之中,后背轻轻靠在他身前,隔着多层衣料仍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擂动的心跳,与隆隆蹄声交织在一处。
万千思绪翻涌纷乱,像被长风搅乱的杂草,一时理也理不清。
郑小池不自觉地绷紧脊背,稍稍往前倾身,上官泠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环裹狐裘的手臂又往后收了几分,将她稳稳地圈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