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夜里,段南音正灯下看书,婢女通传二太太着人来请段南音到凌虚阁旁的后罩房,说是捉到了钱妈妈聚众赌博,请二娘子见面相商惩处事宜。
琇莹拿来一件绛红氅衣披在段南音外袍上,二人匆匆赶往凌虚阁。
琇莹笑道:“二娘子真是神机妙算,料想那婆子手上有了闲钱,这几日定是忍不住了。”
段南音轻笑:“赌是为了放纵心性,钱妈妈先当众讨了没趣,心有不忿,又突然得了赏赐,自是大喜。这心中跌宕起伏,自然需要赌一赌疏泄疏泄。”
进了门,段南音便见妈妈婆子们跪了一地,骰子、铜钱散了一地,桌上瓜果成堆,瓷碗里的酒尚还冒着热气。
她扫一圈那些婆子们的脸色,虽是恭谨,但大多无甚惧色。
萧夫人急急迎上来,高声道:“夜深了还惊动我家未来的王妃,二婶真是该打。”
她遥遥一指角落里龟缩如鹌鹑的钱妈妈:“不过这婆子是二娘子院子里的,又是太太钦点到你身边管事的,二婶我罚轻罚重了没个尺度,还是莹莹自己带回院里管教吧。”
钱妈妈一听这话,顿时冲段南音磕了两个响头,哀声道:“老奴糊涂!我年纪大了,夜里睡不着来赌上一把。二娘子看我是第一次,饶了我罢!唉,让你不好好在娘子身边伺候!”她边说边两手开工给了自己两个耳刮。
段南音撇过头去,不看这婆子哭天抢地也没半分眼泪的做作模样,拉过萧夫人的手问:“我哪如二婶管家老道?这婆子一不把我这主子放在眼里,夜里偷奸耍滑;二不把段家家规放在心上,暗中参与聚赌,二婶且说说该如何罚?”
萧夫人拍拍段南音:“既然这婆子初次犯错,你带回去劝诫几次,便罢了。”
钱妈妈听了这话,陡然如喉咙口塞鸡蛋,停了号丧,面露喜色。其他婆子们见着风头,也偷偷互相使着眼色,连原先的谨慎都少了三分。
段南音将这些眉眼官司都收在眼里,娇声道:“二婶,钱妈妈绝不是初犯!任她是太太的人,还是我的人,二婶哪里能尽信呢!这一月里,钱妈妈至少有三次在夜里大醉而归,梦里还念叨着大大大小小小呢。”
钱妈妈背上渗出冷汗,头越埋越低。
萧夫人道:“如此,二娘子便罚她俸禄一个月,小惩大诫,如何?”
段南音冷然拒绝:“这也太轻纵了她!这等刁奴,必须打上十板子,贬出我的院子,贬去二门外看大门才好。”
钱妈妈不可置信地尖声道:“二娘子,我伺候大太太十多年,又从大太太身边拨来伺候二娘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只趁着闲工夫玩上几把,又不曾滥赌!二娘子今日罚我,老奴心甘,只求二娘子顾及大太太的体面!”
段南音沉脸悠悠道:“妈妈说笑了,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通府这一大家子人,谁不是从太太老爷身边出来的?太太的体面,也不是你这等婆子妈妈给的!”
她转头对萧夫人道:“二婶,母亲吃斋念佛,体恤下人,且看这些刁奴,猪油蒙心日渐成了气候,把这段府的体统和太太的情分都踩在脚下。今日若不禁了这暗中赌博的风气,来日赌红了眼偷拿东西出去卖的,也是有的。”
她又睨一眼钱妈妈:“妈妈别说我心狠,我尚且怜惜妈妈年老,这十板子便不当众打了,堵了嘴到隔壁柴房里受着,且全了妈妈的体面!”
萧夫人听了段南音一番掷地有声的表态,冲两边小厮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利落地给钱妈妈堵上嘴,提着棍子拉她往门外去了。
钱妈妈一路被拖着,嘴中“呜呜呜”抑扬顿挫地叫。
不一会儿,隔壁传来阵阵闷哼声,夜更静了几分。
其他婆子妈妈们听着,渐渐都白了脸色。
萧夫人笑赞:“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二娘子铁面无私,处事毫不拖泥带水,二婶敬佩。”
段南音摊手:“这样蠢笨心大的婆子,将她比作马谡,也是真抬举她了。”
闷哼声停了,小厮又拖着钱妈妈回来,去了堵嘴的布条,将人往地上一扔。
钱妈妈烂泥似瘫着,疼得只能吸气,话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