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道士登场,拔剑刺透女鬼。
女鬼凄厉长啸,魂飞魄散;姐姐受惊吐血,当场离世。台下一众拍手叫好之声。
琇莹叹道:“幸得这般结局,否则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段南音闲闲拈来酒杯,饮一口酒:“酒是好酒,故事也是好故事,劝百讽一耳。”
“噗嗤——”邻座传来一声轻笑,“我本最讨厌这个结局。今日倒得了另一番见解。”
两座间屏风相隔,段南音依声望去,隐约见到两道倩影。
倩影起身款款而来,先是两只指尖描着蔻丹红的玉手,再是艳色流动的烟紫裙裾,满身珮玉琳琅发出泠泠之声,美人色若牡丹,朱唇含笑。
饶是段南音是位女子,也看得如痴如醉。
美人十分熟稔地落座段南音身旁,拿过身后婢女端着的一壶酒:“听了娘子高妙之谈,我愿献一壶美酒。”
美人相伴,美酒相赠,段南音十分愉悦。
琇莹附耳:“娘子,这是珍琅阁姜阁主。”
段南音举杯笑道:“原来是名闻邺都的珍琅阁的姜阁主,今日一见,果然风采斐然。我是段家二娘子段南音,先敬阁主一杯。”
姜月玑亦举杯,杯沿特置于段南音杯沿之下轻轻碰杯,又一口饮下:“娘子大度抬爱,不若其他许多贵女,看轻我商女身份。”
段南音赞道:“听闻姜阁主心思聪慧,手段了得,来邺都不足十年,便跻身一众珠宝行首之中。这等头脑,胜过世间蠢笨之人万千,我自然真心敬服。”
“多谢。”姜月玑抬眼望向戏台,台上故事已近尾声,捉鬼的道士离开锦绣成堆的高门朱户,走入高山深林,暮色四合,此刻天地间只他孤身一人,他醉了一般大笑吟唱:“昨日紫蟒身缠,今朝枯坟魂断。赤条条来去无影踪,恩情似流水,金银都成空!”
姜月玑又道:“这是我第一次有耐心看到最后。从前我见到女鬼被杀,便都起身走了。”
段南音挑眉:“这是为何?莫非姜阁主总是生意繁忙?”
“那妹妹做人被条条框框束缚紧了,做鬼都不敢动手!”姜月玑语带讥诮,转而又沉声,“我倾慕颜楼主这般不同流俗的女子,来听她写的戏本子,却发现是这等俗套的故事,因而总是心生不耐。不过今日一听娘子‘劝百讽一’之语,颇有所思,心道颜楼主或许正是用一个迎合世俗之见的结局之‘一’,来掩藏她真正想说的‘百’。再听最后一曲里的‘恩情似流水,金银都成空’,便知她果真是心有了悟的奇女子。”
“劝百讽一”本是杨雄评价司马相如之赋虽然最终点明讽谏之旨,但文中极大篇幅描写奢靡,讽谏效果极微,反倒鼓励奢靡。段南音借来一用,不算恰当,但却源于她心中一感:戏中描写姐妹对峙浓墨重彩,高潮迭起,最是扣人心弦,而道士杀鬼一事却是寥寥数语,匆匆演过,或许写戏人真正看重的是前者。
大多人为结局而拍手称快,但总会有几位女子将那姐妹俩说的话听在心中。
“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今日偶尔相聚,姜阁主与我心有戚戚,是我之荣幸。”段南音为二人再斟满酒,放低杯沿轻碰另一只酒杯,在姜月玑饶有兴味的目光中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姜月玑慢慢摩挲酒杯,托腮斜斜看了段南音一眼,悠悠道:“我知娘子谢我另有他事,所以这一杯,我安心受了。”
这位姜阁主,真是聪慧又颇有傲气。
段南音真心谢的,是她话里话外都不提及她的贴身婢女刚刚在珍琅阁当来了八百二十两,仿佛她从未见过琇莹。
段南音忽又回味戏中之事:“世间女子一旦落入姻缘,便是生死由人,只能日夜企盼得遇良人。可惜良人太少,多的是薄情寡义之徒、见利忘义之辈。说到底,这戏中姐妹都是可怜人,被命推着走。”
姜月玑凉凉叹道:“是啊,命若浮萍,身如飘絮,且为之奈何?”
段南音仿若无意道:“倘若我预料自己要落得如此境地,我一定先逃跑。”
侍立一旁的琇莹深深望了段南音一眼,二娘子今日梳的是飞仙髻,斜插一只银镀金嵌珠蝴蝶簪。蝴蝶在阳光下颤颤发光,仿若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
所以,二娘子,你能跑出你既定的命运吗?我能跑出我既定的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