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南音出了门,午后阳光明晃晃催人欲睡,偌大的院中独见云岫一人,正浇水侍弄檐下新来的名品菊花。
段南音笑问:“今日府里不拘人,你怎的不与那些小丫头一道玩去?”
云岫听见段南音的声音,急急转身行礼,还挽着袖口,脸上汗涔涔的。她有些羞怯:“奴婢让她们去玩了,剩下一些小活计我顺手就做了。侯在这里,万一二娘子醒了身边少人伺候,奴婢恰巧补上。”
说完她大概觉得按照这些时日的发展态势,段南音身边的“恰巧补上”也轮不到她,眼神微闪,便低了头。头上只有一朵小小的粉色旧珠花,与琇莹这些日子的装扮差了好几等。
“你心思细腻,我恰好有事吩咐你。”段南音遥指一盆开得艳艳的绿菊,其色如初春嫩柳,花瓣细长微卷似孔雀翎羽,“这盆‘碧玉簪’风姿清贵,你给珍琅阁姜阁主送去,说我赠谢前日美酒。”
云岫点头。
段南音又温声道:“还有,送花回来,你也梳洗打扮一番,今夜随我去花船宴。”
“二娘子……”云岫倏然抬头,眼神亮晶晶。
段南音看她狸奴般湿漉漉的眼神便笑了:“怎么,你不情愿?”
云岫猛摇头,笑意深深:“奴婢高兴,这就去了。”
欢脱的脚步声远去,雪堂渐渐沉寂,段南音摇着团扇一步步走得极慢,秋蝉鸣叫一声低过一声,成败就在今夜。
*
重阳夜,一弯薄月,明江之上灯火通明,数十只画舫齐聚江上,船身雕梁画栋,两侧悬着一盏盏琉璃宫灯,将整个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重阳花船宴亦如花雪宴一般,由先帝的清贵妃所创。她嫌弃千百年来重阳日的登高祭庙太过无趣,便在重阳夜于明江花船之上宴请百官女眷,通宵达旦,举国盛游。陛下登基后承继先例,皇后、昭贵妃、楚妃都曾先后主持此宴,赐重阳糕,饮菊花酒,宴中靠岸派宫人下船随机分发赐福香囊,以示皇恩浩荡。近年来,楚妃因陛下体弱而宫务更是繁忙,不再列席,花船宴便由宫宴变为贵妇夜宴,虽是降格,但气氛更为轻松热闹。
百官女眷夜宴,禁军当道,身披红色大氅的段南音被查验了三次才顺利登船。
与段南音同乘一船的,除了本家的许夫人、萧夫人与谢姨娘,还有昌平侯兼怀化将军许周义的当家主母秦夫人、工部尚书沈守成的当家主母周夫人和她们带的一众娘子们。
段南音登上这艘三层高的画舫,带着琇莹与云岫先去二楼的临时房间安置,转角处却遇到临风而立的谢姨娘。
谢姨娘的打扮依旧素净,唯有腰间挂着的羊脂白玉一观便知并非凡品。
这恰是段南音当日赠与萧夫人的玉璧。
段南音眸色微动,支开两位婢女,走近谢姨娘,隔着船舷与她共赏明江。
此处耀如白昼,但更远处江水连天浓稠如墨,偶尔荡来渔火点点,却更显无边黑暗。
秋风吹来水腥气,段南音问:“此处风凉,姨娘为何不先入房歇息,等待开宴?”
谢姨娘并不正面答:“二娘子身体娇弱,也不当站在这风口才是。”
段南音轻笑:“不应当不等于不愿意,姨娘觉得呢?”
“是。”谢姨娘面露怅惘,“多少年了,我每每在明江之上,都忍不住望着这滔滔江水。当年我爹被夺官流放,被押送乘船行至江中,船只不慎破损,一船囚徒都死了,尸骨无存,连我这女儿想要祭奠,都无处可寻。秋水寒凉刺骨,不知他如今魂魄可安?”
段南音劝慰道:“世事无常,官场沉浮,姨娘家道中落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只能劝姨娘一句‘事在人为’。你我都向前看,若是姨娘诞下麟儿,日后身份自是不比寻常。若是他将来能封侯拜相,姨娘又何愁没有依靠?”
谢姨娘一福:“二娘子慧心,我先提前恭祝娘子得偿所愿。”
二人都话中有话,一笑各自散了。
谢姨娘进了房间,萧夫人正坐着等她,面色不虞:“箭在弦上,我却四下寻你不得,你哪里去了?”
谢姨娘赔笑:“太太恕罪,我方才悄悄联络了船夫。花船行至江中,四处都有重兵把守,他不能接近,便将船泊在我们花船中途靠岸的不远处。介时我为二娘子指路登船,助她私奔。”
“万事俱备了,这便好。今夜我还得出面应酬那些太太娘子们,各个得罪不得,你便替我把这件事做妥当。”萧夫人心头略略舒坦,忽然瞧见谢姨娘腰间玉佩,忍不住又皱眉,“这块玉璧本是段南音给我,你现在大喇喇带了出去,岂不让有心人怀疑我们与她早就暗通款曲?”
“太太安心,段府金银珠玉成堆,除非对着太太手中的珠宝册,谁又能看出这玉璧究竟是谁的?”谢姨娘不紧不慢地分析,“我今日特意带上,便是暗示二娘子我是二太太信重之人,她方能不疑我。她不疑我,才能乖乖登船,葬身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