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老成持重,听着众人吵嚷了几番,此刻才开口建议道:“将家仆们都聚起来,好让咱们安心。”
“各位太太,我担心即使这般也未能完全平安。”良久不语的谢姨娘幽幽开口,“太太们听我一句浅见,我虽是见着那人随人潮上了马车,但那人一言一行对这船各处如此熟悉,恐怕寻常鼠辈,这点财物他便放在眼里了?他会不会故意声东击西,引开大批禁军,安排同伙藏身暗处,又趁我们又惊又怕后松懈之时再出手呢?”
许夫人白了脸色,秦夫人皱眉沉思,周夫人绞着帕子不轻不重睨了谢姨娘一眼,萧夫人眼中精光微闪。
大堂中陷入片刻沉默。
“这些话倒也不无道理,说得我这心啊又悬着了。”周夫人皱起眉以手抚心,“这船哪,最好要彻查。许夫人,秦夫人,你们意下如何?”
许夫人万事求稳,自然满口答应:“正应如此,我们带上几家侍卫,仔细查一查。”她又犹豫:“但这样未免要让几位娘子受惊。”
周夫人一扬手帕:“我家那几个不是哭哭啼啼扛不住事的性子,只要莫惊吓你家那位未来的穆王妃才好!”
许夫人心里有几分得意,口中谦虚:“还是没有眉目的事情,哪里要这样折杀她!”
秦夫人自觉形势不明,不欲趟这趟浑水,扶额歉然道:“万事谨慎仔细些,当是好的。只是我家五娘身子娇弱,下人刚刚传话她肠胃不适,水米难进。她胆子又小,我且去看顾,一时无可脱身。辛苦几位姐姐,我先吩咐下去,我家的房间也是任由姐姐们搜的。”
一众夫人里,秦夫人身份最为尊贵,大家关心几句便任由她去了。
其后周夫人与许夫人领了一批侍卫打头阵,一间一间开始细查。谢姨娘与萧夫人彼此心有灵犀,都落后几步。
谢姨娘在萧夫人耳边呵气如兰:“刚问过了,说是二娘子着了风寒,正在屋里歇着。”
萧夫人轻笑:“既然她已经去了,那在屋子里的人是谁呢?她要做戏做全套,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过一会儿,一行人堆满了段南音房前,许夫人命云岫开门。
云岫咬了咬嘴唇,拦在门前:“太太,二娘子说她头晕歇下了,不愿别人打扰。”
许夫人不虞:“船上进了贼人,这里里外外都得查一查,也是为了阿音的安全着想。”
云岫面露难色,但岿然不动:“太太,先前我送二娘子回房瞧过了,屋里并无他人。况且二娘子刚睡下,这……”
许夫人在周夫人面前更要摆出当家主母的款儿,厉声道:“我们外头这么些长辈,别说她着了风寒,就是下不了床,长辈来探视,也没有她说不的道理!你眼里只有二娘子,没有我这大太太了!”说罢睨了萧夫人一眼,这是怨她御下不当了。
云岫连忙跪下。
萧夫人上前一步,指着云岫:“平日里你是最懂事的,太太说话你也敢顶撞。该早些禀告你主子才是正理。”
周夫人隔岸拱火笑道:“罢了,你家二娘子将来才是这船上至尊至贵的人物,她说乏了,那定是乏了;她没见着人,难道这贼人白白会往她房里钻?咱们且都散了,别扰了她养身子。”
周夫人这话落在许夫人耳朵里不阴不阳的,一是嘲讽段家二娘子托大拿乔,还未进王府便不尊长辈;二则暗示今日里里外外都查过不见贼人踪影,倘若明日里蹦出个贼人在船上,那只有二娘子脱不了嫌疑了。
许夫人朝她笑道:“刚刚查你家那几位娘子,也没见着这般推三阻四让婢女拿大的人,可见都是好的。我是她嫡母,今日还得分出个尊卑高低。”
她转头看身后的侍卫,登时换了一副如霜面色:“你们是死人不成!拖下去,开门!”
段歌与段彻拖开云岫,许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大力劈开门。
与此同时,带着一批人追入深林的梁元寿射箭,截下了一辆疾驰的马车。
梁元寿骑马凑近马车一抬灯笼,那马夫战战兢兢,脸色发白,俨然被那支擦耳而过的羽箭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官……官爷……”马夫颤颤巍巍行了个不成样子的礼,很识相地自报家门,“我是段县公家的教书先生谢流云。”
“段家的先生?”梁元寿冷哼,“段家的先生不好好在邺都段府里呆着,夜里驾马车来这林子里出游?”
谢流云结巴:“官爷,我……我刚被……被大太太解雇,京都无亲无友,只……只能……能回老家。”
梁元寿一扬手中马鞭:“掀帘子。”
谢流云脸色更白,咽了咽口水:“这……就放了小人一些行李,别脏了官爷眼睛。”
梁元寿做个手势,他的下属径直将大叫“冤枉”和“不要”的谢流云捆了,猛得一掀帘子——
马车里一位丽人悠悠转醒,对着一众杀气腾腾的官兵一脸茫然。
待谢流云看清车中之人,他一个扑腾竟从官兵手中窜出来,窜到车前,嗓子都变了调:“琇莹,怎么是你!二娘子呢!”
花船之上,门开了。
二娘子段南音披着大氅,提一盏灯打着哈欠。
此刻月华如水,风拂琉璃灯转得忽明忽暗,美人钗环卸尽,乌发及腰,一张脸虽不施粉黛,却白得晶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