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姨娘道:“但是傅娘子今夜一定会盯着段家这艘船的动静。我们只需惹一点乱子,给几分暗示,傅娘子应当懂得如何乘势而上。”
话毕她将萧夫人狠狠推倒在地。
萧夫人重重倒地,还带翻了一桌子茶器并两把凳子。
碎瓷满地,二太太气得发狂:“谢如珍,你疯了!”
谢姨娘掏出一把匕首递给萧夫人:“太太,刺我一刀。”
“你这是……我……”萧夫人云里雾里,惊得结巴。
谢姨娘俯身将刀柄塞进萧夫人手中,握紧她的手:“今夜贵人无数,错过这等良机,怕是再难下手。大房一个世家出身的诰命夫人,一个郡王妃,一个王妃,等到阿寻长大,顺当承袭县公爵位,他们同气连枝,自当过得顺风顺水。而老爷如今宦海艰辛,向上无处逢迎,向下又不得实权,处处为人掣肘,倘若不仰赖太太搭上贵人,又如何才有出头之日?日后太太膝下的哥儿,恐怕也只会低人一等!”
“低人一等”,这四个字如针刺般扎上萧夫人的心。她想起自己是九黎人,对丈夫仕途无所助益,但他仍坚定地娶了她,至今不离不弃。
萧夫人面露狠戾神色,向谢姨娘手臂上狠狠划拉一刀。
鲜血喷涌而出,哗啦啦流了萧夫人满手。
血是温的,热的,有脂粉的香味和死亡的酸臭。
她仿佛陷入极久远的回忆,“哐啷”一声,匕首落了地。
谢姨娘眼里浮过一丝极浅的嘲讽,她安静坐着,等血流了满身。
素色衣裙片刻间变得猩红,她忽然想起段南音的大氅。
羊脂白玉上也染了血,像血玉。
足够凄惨,差不多了。
谢姨娘踢远了刀,捂着伤口趔趄到窗边,劈开窗户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叫声仿佛传到另一艘最为华贵的花船之上,黄梨榻上躺着小憩的美人倏然睁眼。
婢女隔着珍珠帘恭敬禀告:“主子,段家花船上闹了起来,说有贼人劫物伤人,惊了段家的萧夫人和谢姨娘,眼下亲卫校尉梁元寿正带人搜捕。”
片刻后,美人开口,声音清脆婉转如春山春涧,风中悬铃:“梁元寿啊,这人与他叔父一般,既不靠我爹,又不靠穆王,要做纯臣,实则左右摇摆,最是不堪大用。”顿了顿,美人微一抬眼:“既然贼人来了,又岂会只惊动萧夫人和谢姨娘?周夫人最是胆小,你帮我去问问她可受惊了?”
*
金吾卫中郎将梁元寿正在段家花船的大厅里寡着脸踱步,络腮胡子纹丝不动。
事情刚闹起来的时候,他以为贼人伤了未来的穆王妃,连忙赶赴现场,见到一群夫人端坐严阵以待,心提了起来;得知受伤的只是段家某个不知名的姨娘,心又松下去;刚问询谢姨娘几句,整个邺都最爱打雷不下雨的周夫人哭哭啼啼地来了,说自己中途回房换衣时也被贼人偷袭砸晕,醒来后发现身上丢了好些首饰,于是他长吁一口气,胸中震荡四个字——
“天要亡我!”
伤了个姨娘,惊了萧夫人,一切倒可缓缓图之。惊了工部尚书沈大人的周夫人,这位闺中密友散布整个邺都半数高门大户的贵妇,若是他今夜不能将贼人当即捉拿,过不三日官场上都要秘传他昏庸无能、体壮气虚,是个大大的草包了!
花船宴多年来没出过差错,除了一批维持秩序的禁军,太太娘子们还会带几位家中能干的侍卫随身看护,料想正常贼人也不敢蒙着头闭着眼就往侍卫堆里闯。
孰料今年轮到他值守的时候翻了船,闲差变苦差,梁元寿郁闷不已。
根据谢姨娘的陈述,那贼人伤人夺财后便破窗而去,混在布施的人堆中逃了。
梁元寿隔着屏风,听着对面一声抽噎胜过一声,眉头紧锁:“既如此,夫人何不早些喊人将那贼子拿下?”
对面细声道:“中郎将体谅,二太太与我乃妇道人家,受了好大一场惊吓,三魂早就丢了七魄,哪里还顾得做事周全?彼时家中侍卫又尽在堂中护卫贵人,我们也是怕高声了,反倒惊了贼人去而复返再度伤人,故而等了些许时刻才敢呼救。可是耽搁校尉捉拿贼人了?都是奴家的错……”
周夫人乱插话:“我们这一群深宅大院里的太太娘子们,平日哪里见过这等残暴的凶徒!现在想起我这颗心啊,还是兜不住!梁校尉,你手下那么多兵是不是吃素的,让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偷偷钻来了也见不到……”
许夫人菩萨心肠要为梁元寿兜底,怕他万一因得罪周夫人而记恨段家:“今日里里外外那般多人,中郎将照管不过来也是常有的事。”
“正是,有了中郎将,咱们的安危定是无虞的。”萧夫人面对大是大非一贯是许夫人的应声虫,但也要顾全周夫人的脸面,“那人说不准是早些时辰就藏在船上,如此处心积虑,怕是亡命之徒,还好没伤了性命。”
梁元寿一腔审问的力气无处可使,情况紧急又不能与这群夫人歪缠,捡了个当下最重要的问题单刀直入:“夫人既关注了那贼人的动向,可有暗中窥探到那贼人往哪里去了?”
谢姨娘喏喏道:“我借着外头的灯光,从窗户缝偷往外瞧着,那黑衣人影走着走着仿佛上了一辆马车。实在太远了,奴家也不知是否瞧得真切。”
梁元寿略一思索附近地形,东边水路区域被控制住了,南边山路崎岖难行马车。
他抬手唤来副手刘子平,让他布置人手一部分留下继续护卫花船,一部分顺西北方沿路搜查,注意与人潮相逆的车辙和行动鬼祟的马车,而他自领一队人往北方大道上追查。
梁元寿一走,周夫人就把抹泪的手帕放下了:“唉,闹了一场,我这头风怕是又要犯了。娘子们都暂且瞒着,在各处房里安歇了。我看我们今夜也先散了,如若抓到贼人,还要好一通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