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过谢流云,段南音不急着等到答案。她一一看过在座众人,那些撒网暗害的、浑水摸鱼的、煽风点火的都悻悻避开视线。
连她坐在于礼不合的位置上,都无人胆敢质疑。
萧夫人陡然捏紧谢姨娘的手。
花厅内再度落针可闻,不过段南音已由猎物变成猎人。
谢流云一直埋头,让人不辨神色。
许夫人不耐,刚想喝问,“哗啦——”锁链落地,声响打破寂静,引众人一惊。
下一瞬,谢流云踢开双手镣铐,猛然暴起撞开一众官兵,向外逃去。
许是不曾料到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胆敢众目睽睽下私逃,官兵有所懈怠,谢流云为了逃命又拼尽全力,总之他左躲右闪间竟然真的突破重重包围,荡过船边牵引绳索迅速上岸,夺过一匹马就仓皇奔逃。
梁元寿大声喊人捉拿,金吾卫四下奔走,一时间船上乱成一锅粥。
眼看谢流云骑马越奔越远,趁乱登上二楼的段南音拿出新买的弩箭。
手头的箭是老板附赠,箭头很钝,不够杀人,足够伤人。
她微微抬手,弩箭刺破长夜,径直击中谢流云的坐骑。
段南音眼见远处人马栽倒,心下难得有些诧异。她不知自己为何对弩箭如此熟悉,还有一份莫名而来的不伤他人、直击目标的笃定。
她细细摩挲弩箭,短暂陷入沉思。
不出片刻,梁元寿单独上楼禀告谢流云业已落网,目前晕厥,恐怕不便继续审问。
段南音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我本也不擅长审讯,就不在中郎将面前逞能了。不过,劫财伤人的是谢流云,与我那婢女无关。我斗胆请求中郎将,将那婢女留下,交由段府处置。”
梁元寿本因段南音不多纠缠而心下一松,听了她提的要求又有些纠结:“段二娘子,此女毕竟牵涉此案,若是日后查到她是从犯,本官无法收场。”
“中郎将,您卖我一个人情,我向您允诺,她并未牵涉此案。”段南音凝视江水浩荡,渔火点点,“中郎将看得清这场戏的本末,所以也能明白,她根本不会牵涉此案。人越多,破绽越多,越难盖棺定论。一个谢流云,足够大人交差了。”
船舱内的灯火明明近在咫尺,却并未照亮船舱外段家二娘子的面容。
这张脸侬艳如桃李,却不是开在春风中,而是生在浓雾里。
梁元寿略一思量整场戏中她的缜密狠辣与她背后的穆王势力,抱拳拱手道:“多谢娘子提点,如您所愿。”
他转身快步下楼,招呼禁军下船。
待人潮涌去,云岫忍不住问道:“娘子,为何不乘胜追击,把那谢流云弄醒再审?明明就差一点点,就能查到背后主谋了。”
段南音摇头:“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再问下去,梁元寿又得想堵住谢流云的嘴了。谢流云会开锁是意外,凭一人之力突出重围难道也是意外?是有人在提醒,就该到此为止了。”
云岫还是不解:“明明我看中郎将最初一直想把谢贼直接带走,那不就说明他是想帮娘子的吗?”
段南音道:“他与我无亲无故,为何帮我?他最初站在我这边,是不想周夫人把事情闹大;最后不站在我这边,是不想我把事情闹大。他帮的是自己,端水端得辛苦。如今我不紧紧相逼,他顺利抓人复命,我与他各退一步,岂不两相便宜?更何况,凭一个谢流云,如何能扳倒他身后之人?我当时不过想吓吓她们。”
云岫仍旧有些懵懂,段南音笑拍她的头,让她下去先安顿好琇莹。
*
尘埃落定。
花船又行至水深处,今夜月亮大而满,湖面一片清辉,远处传来丝竹声,隐约听见歌姬婉转的唱腔。
段南音独自走上船头,深吸一口气。
今夜她本可能死在寂寂的湖水之中,也可能死在千万年来对女子的口诛笔伐之下。
但她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风起,身后传来清冽男声:“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①”
段南音以手支颐,懒懒随意接:“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②”
慕容凌从暗处走来,与段南音并肩而立。
鼻尖檀木香萦绕,段南音瞥一眼他手上酒器:“殿下,邀我共饮?”虽是询问,但她不等回复,主动拿过慕容凌手边的另一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