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凌笑意深深:“见到孤,段二娘子却不稀奇?”
段南音转着酒杯:“今夜我连奸夫都见过了,所以再见到谁,都不稀奇。不过殿下想我稀奇,我就问一问殿下为何特地来看臣女?”
“你我蓝月湖畔初见定情,皇家围场共乘一骑,路遇刺杀互相挡刀,这般深情厚谊,值得今夜孤特意为你送一杯酒。”慕容凌摩挲酒壶,纤长手指饶有兴味地拨弄,“这只酒壶,乃宫中巧匠所作。这边是美酒,那边是毒酒。本王本以为今夜你需要一杯毒酒。”
段南音遗憾道:“令殿下失望了。”
“无妨,孤看了一场好戏。”慕容凌侧头望着段南音,“孤觉得最精彩是那句‘哪怕始乱终弃,也合乎情理’。”
段南音也偏过头看慕容凌,挑眉道:“臣女的意思是,我把那些事都忘了,怕是担不起殿下的深情厚谊。”
慕容凌低声笑了,眼中终于多了些零星的笑意。他拿过段南音的酒杯,为她斟一杯酒:“段二娘子不若猜一猜,这杯酒,是美酒,还是毒酒?”
段南音一饮而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美酒毒酒,又何异之?”
酒中盛着满月,她饮下那杯酒,好似饮下一杯清泠月色。
她接着道:“《孟子》中说,这世上事分为‘不能’与‘不为’。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③人生一世,当尽力去做可为之事,不执着于不能之事。”
慕容凌听懂了她的意思:洗脱罪名是她可为之事,而这杯由他递来的酒,她不能拒绝。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④,段娘子真能将这天下之事都辨得如此清楚明白?”
“我见识浅薄,还不及看穿这世事纷扰。我只看穿了我的仇人,是整个王朝权势最盛的女人之一。她轻轻一挥手,不愿我入王府与她争夺同一个男人、同一份权势,便有那么多人为她鞍前马后,而我至今连她的裙鞠,都不曾见过。这一局我侥幸赢下,也并非仅凭我的聪明才智,更多的是借重殿下的威势。”段南音冲慕容凌清浅一笑,“殿下,天下人视权势如美酒、如毒酒,今日之我切身体会。”
段南音觉得自己老了,明明自己才二十岁,还遗忘了此生种种,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老了。这一局她仿佛信手拈来,结果也在她意料之中,好似一篇锦绣文章写过千百遍,一程蜿蜒山路走过千百回。
慕容凌看她大获全胜,却不自满,反倒有些寂寞。他想起与她初遇,也是在满月有风的时候,在花团锦簇的雕船之上,脚下长河汹涌流过,她伫立在月色与渔火的流光之中,转头时幂蓠滑落,他刚巧接住。于是她向自己讨一杯酒,笑容狡黠又轻巧,是义无反顾,是心甘情愿,是她亲手向他要来了权势。
而今她失忆了,对权势、对他都有一种萧索的无味。
可惜覆水难再收,江海难逆流。
慕容凌心神微动,思索她是真的性情有变,还是更好地伪装自我,好叫他看不透她。
一艘花船驶过,歌姬正唱到崔护的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段南音喃喃:“殿下,你我是否曾经也如此这般?”同乘一船,共饮一壶。
慕容凌尚未回答,段南音又自语:“算了,反正我全忘光了,殿下骗我,我也不知道。”
慕容凌轻笑。
段南音见他心情不错,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望他:“殿下,您今日也瞧见了,臣女想活,非常想活,生命力旺盛,据传还……还……”
段南音难得有些支吾,慕容凌微微侧头示意她继续。
她闭了闭眼,艰难继续:“还对殿下倾心不已。像我这种人,想死肯定也拉一票人下水,岂会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死了?定是有人暗害。”
慕容凌饶有兴味地点头:“的确,本王说想见害你之人,段娘子就能拉来一帮人在本王眼前当场害你。”
段南音更谄媚,笑得诚恳又崇拜:“哪里哪里,是殿下气运好。那群人来势汹汹,臣女至今心有余悸。现在想来,臣女觉得殿下那句话根本不是为了杀我,而是提醒我提防身边宵小之人暗害。殿下之心,如清风如朗月,臣女甚为动容。”
这话说得好漂亮,段南音都忍不住想为自己鼓掌。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是管他呢,先给他带个高帽子,他总不至于如此猥琐,把这高帽子一扔踩在脚底说“本王就是特地要来杀你”。
慕容凌不赞同也不反驳,只说:“段二娘子能这么想,自是最好不过。”
段南音殷勤倒酒。
慕容凌拿过酒杯。
段南音倏然拉住他的手腕。
慕容凌微微挑眉。
段南音微微讪笑:“殿下,刚刚我有没有不小心按动机关,会不会把我们都毒死?”
慕容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