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姨娘的眼角有一颗青痣,好似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她开口,仿佛说着与己无关的事情:“这一家人都太无用了。在青灯古佛里消磨意志的大太太,为了夫君而活得谨慎圆滑的二太太,醉心带兵却不通庶务的大娘子,早早死去的大老爷,无能清高自诩怀才不遇的二老爷,年纪尚幼的小郎君。我只用了两年,便帮本对大太太唯唯诺诺的二太太夺了管家之权,但在这段家的四方天地,在这群无用之人之中,我只能走得这么远,始终走不出生子后被杀的命运。这条命如果注定要终结在别人手中,那么还是由我亲自动手更好些。”
“为什么敢对我说这么多?”听过这般大逆不道之言,段南音的这一问却无疑惑,而是欣赏。她又忍不住端详她,比之台上张牙舞爪的那些人,谢姨娘跪得最快,姿态最低,伏下的身腰看似脆弱却极坚韧,是秋日的芦苇,是大漠的孤弓。
“二娘子,你还不知道,你才是我的一线生机。”
段南音怔忡。
谢姨娘深深叩首。
她想,二娘子,还有一个故事,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那是去年的一个夏日,仿佛有生以来最炎热的一天,我决定在那一天死去,因为尸体一定会很快腐烂掉。房梁足够结实,白绫打好了死结,我踩上凳子,正准备上吊自尽,房外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自尽也不必急在一时,我又爬下凳子,走出房门,路过的小婢女告诉我,失散多年的二娘子上门寻亲了。原来段家还有一个二娘子。那时我便想着,我先等一等再死,先去看看你,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活着。等着等着,活到了现在。
谢姨娘双手合十,万分虔诚:“二娘子,感谢你如此聪慧,看来接下来一段日子,即便我生不了孩子,也会被二太太留着命与你斗,不死不休。”
她又道:“二娘子,这里灯火不眠,我祝你长命百岁。”
风过,檀香味静静弥散,青灰色的烟气本是极淡,但在这暗沉的祠堂里却显出几分清晰。
天地无边寂静,盘旋段南音心间的只剩一个问题:“谢姨娘,你叫什么名字?”
仿若天光乍破,照亮一口枯井,谢姨娘脸上一贯挂着的无悲无喜的面具,不经意间裂开一道极微小的缝隙。
她喃喃:“谢如珍,我叫谢如珍,如珍似宝的如珍。”
她想她应该懂得,她的爹娘赐予她这样的名字,本是希望所有人待她如珍似宝。
*
夜深,徘徊在祠堂外许久的婢女宝心终是按耐不住,奔到谢如珍身边:“快到两个时辰了,此处又无人看守,娘子体弱,何不回去?”
谢如珍不为所动,只轻拍她手以示安抚:“还差一刻,我才跪足两个时辰。既然是太太下令,那便是一时一刻也少不得。”
她想起二娘子夸赞她“有勇有谋”,忍不住嗤笑道:“智慧与勇敢,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终于又挨过一刻,宝心如获大赦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如珍扶起。
谢如珍咬牙挣扎着站起,膝盖处猛然传来钝痛。她失了力,一个踉跄,险些再度跪倒。
宝心堪堪扶住了谢如珍,用帕子擦去她额角的汗,几乎哭出声来:“娘子,我托人买了上好的跌打损伤药,还藏了小厨房的点心。”
谢如珍摸了摸她的头:“宝心,我习惯了,不疼,你不要难过。”
宝心还是很难过地低下了头:“娘子,您跪了这么久,干脆趁机假装病了,不要再帮二太太害人了。每次您帮她做事,有了好处她去老爷处露脸,漏了风声她第一个把您供出来,让您受罚。”
谢如珍一瘸一拐走着,一身惨淡,唇角却仍凝着微薄的笑意:“我只是个用来生子的工具,主人家哪怕没有缘由打我骂我,我都且得受着。这是很寻常的事,你不要难过。何况我为她出谋划策,总能换来一些赏赐,好让我们俩过活下去。过冬的衣裳炭火、我吃的药、打点各处好让他们不苛待你我的银钱,都靠着那些赏赐。”
一听这些话,宝心便气得浑身发抖,哑着嗓子愤恨道:“倘若不是她,我们本来就能过活,娘子!她撺掇阖府上下不能待你好,每月的银钱她只故意克扣我们俩人,她牢牢把你攥在手心,要你不得不依附她过活!”
秋夜风大,凉意潇潇,谢如珍语调亦是凉薄:“这是命数,有人生来便是蝼蚁,敌不过上位者的千钧之力。这个道理我明白,也想让她明白。我要看着,看她以为自己有千般谋算便能绝境逢生,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摧残,看她自作聪明,看她心灰意冷,多么有趣。”
段南音,这才是第一局,我们还有很多有趣的日子要一起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