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我本也要告诉你的。”段南音望着琇莹,“来静室之前,我先偷偷到了陈喜房里。他的祖父、父亲都曾参与建造段府,我问他知不知道段府哪里藏着一条隐蔽的逃生路,我要带你走。他没有说。”
琇莹能够预料事情走向,但真切听到“他没有说”的时候,心仍猛然钝痛一下。
“我又说,琇莹被关,是被二太太发现与男人私相授受,她要查出奸夫是谁。我悄悄送琇莹走,因着我不愿为一个婢女丢了脸面。你作为奸夫,想不出办法,明日我就把你的名姓告知二太太,让她将你们一道送走。于是他就说了,还送我一堆银子铜板,跪下托我好生安顿你,等风头过了他再来找你。”
段南音总结:“他对你并非无情,遇不到生死大事的时候,他大概是个好夫君,也有点本事。不过,他有的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琇莹笑了,笑里含一点酸楚:“这样也好,我不欠他,也不期待他。”
说罢,琇莹义无反顾钻进面前的窄缝。向前走的路比之从前更为艰难,身躯几乎憋闷,但她却渐渐淡忘了疼痛。每多走一步,她便多领悟一分命运对她的厚待。用几分真心换来一线生机,这世上并没有太多人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段南音始终跟在琇莹身后,她看着她困窘又笨拙地挣扎着向前,这样的模样,大概是她剥离周全体贴与怯懦讨好后的真实。她还知道她走的路比琇莹的路平坦几分,因为琇莹跌跌撞撞地帮她踢开了那些绊脚的石头。
段南音有些坦然,又有些从容。她看到月光从缝隙中穿过倾泻在她身上,她愿意承认,也愿意接受,琇莹曾经对她的好,不全然是假的。
*
不知走了多久,琇莹忽然脚下一轻,向前跌去,段南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脏兮兮的主仆二人一时有些晕眩,不约而同抬头望天。
乌云散开,玉盘高悬,如霜月色弥散天地。
段南音牵着琇莹的手,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在墙边寻到一处半人高的洞口。
琇莹犹疑道:“二娘子,这是狗洞……”自己钻可以,但是二娘子身份尊贵……
段南音率先钻了出去。
琇莹随后也钻了出去。
狗洞外是寂寂的小巷,也是无边广阔的天地。
段南音与琇莹同时停住了脚步,借着月光对视片刻,谁也看不破对方的所思所想。
“琇莹,”段南音率先打破沉默,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你的卖身契,你自由了。”
琇莹瞪大双眼,月光又明亮一些,她才真真切切看到段南音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位金尊玉贵的贵族娘子此刻仿佛从泥地里滚来的乞丐。而她的卖身契被仔细包在油纸之中,滴水未沾,干干净净。一滴、两滴,那些从段南音衣角滑落的水珠,又落回她的眼里。
琇莹要给段南音下跪,段南音扶住她:“现下你有两条路,一是向西走,回到你的情郎身边,享受他微薄的爱意,或许会重新堕入任人摆布的命运;二是向东走,东门开门最早,出了东门,走过屈围山,渡过蓝月湖,去往一个未知的远方。”
琇莹有些犹豫,她的人生从来没有选择的自由,永远都牵系于他人的一念之间。
她沉默地将卖身契与小布包贴身放好,摸到小布包里的东西,论形状仿佛是一些首饰。
这是当初从她身上搜出的“赃物”。
她诧异地看向段南音。
段南音读懂了她心之所想,说:“你带走吧,这些东西,我是真的愿意送给你。”
琇莹沉缓地流着泪:“刚刚进地道,娘子走在我身后。我以为娘子要杀了我,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在地下。”
“但你还是向前走了,只要有一线生机,你我这样的人都不会放手。”段南音看向远方,“倘若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悄悄进来,地道狭小,我走在你身后,能与那些人周旋一二,你就向前跑,不要回头。”
“向前跑,不要回头。”
琇莹想起在段府的岁月,日日将自己打扮得精巧,绕着主子打转,识情知趣,唯命是从,盼望主子高看自己一眼,祈求主子偶尔的垂怜。
此刻的她蓬头垢面,满身尘土,根本不知前路在何方,但她终于能向前跑了,不会再因为任何人的呼唤而回头。
天上没有太阳,琇莹看着段南音身上破烂的天光锦。
原来,她才是她真正的一线天光。
“二娘子,谢谢。”
她最终选择了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