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喃喃呓语:“二娘子,我知道的,您比他们都要好。我求您看在我最后一点助力的份上,宽宥我几分,几时您要我去死,只将我扔进水里就好。我娘亲是村里技艺最好的渔女,为我父亲治病熬坏了身子,死在了江里。听说天下的水都是交融共生的,我想去陪她。”
前几日的段南音也可能死在江里,如今她身上的水仍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一道又一道,蜿蜒渗入陈腐的土地,仿佛是曾经可能的命运的预演,又或者神秘莫测的宿命的轮回。
天下的水都是交融共生的,鹤问湖的湖水与琇莹母亲葬身的江水一样寒冷。
段南音站起,她说:“我放你走。”
被命运反复捉弄的人自然无法相信命运突如其来的恩赐,琇莹露出全然无法听懂的懵懂神色。
段南音又重复一遍:“你在段府活不成,那么,我放你走。”
段南音转头便走,琇莹犹豫了几瞬便亦步亦趋跟上了。
*
段南音早在迷晕两个守卫后,便偷了钥匙开了静室里间的锁。
此时两人顺利到了外间,灯火通明,两个大汉仍在沉睡。
两人又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们,身子贴到房门上。
片刻未动,琇莹以为段南音等着她来推门,便伸手去碰门栓。
段南音猛地拉住她手,摇了摇头。
屋外走过两个巡逻的卫士,一人还打了一个低沉的哈欠。
段南音从琇莹眼中看出难以置信。
其实她自己也因这熟稔的动作而颇为诧异。
失忆后,段南音为了找寻记忆,将段府几乎走遍,还顺道记住了段府护卫当值、换值的路线和时间。
她并非有意。在她还未十分察觉的时候,那些信息就已印入她的脑海。
以及,她不仅记住了,还在今日很高水准地进行了实操。
从她的雪堂到偏远的静室,路线几乎横穿整个段府。身娇体弱的二娘子一路十分熟络地东躲西藏,中途为了避开最容易暴露的位置,还一脸壮士扼腕地游了一小段鹤问湖,总之狼狈但高效地腾挪到了静室门外。
太顺利了,段南音边猥琐蹲在静室门外放迷烟边想,约莫自己前半生做过贼。加之她总是对美男怦然心动,十之八九是个采草大盗了。
眼见门外卫士终于走远,段南音垫着脚将地上酒坛轻轻踢倒。酒坛滴溜溜转了一圈,酒水一路流淌,遮掩了太半段南音留下的水渍。
于是琇莹看段南音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
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段南音拉着琇莹的手,不一会儿便潜行到一处废弃的假山洞口。
段南音对琇莹说:“你先进去,听我指令走。”
琇莹抿了抿唇,钻进仅容一人可过的洞口,段南音紧随其后。
段南音在琇莹身后点亮火折子,轻声道:“先大概向前走二十步,遇到一个转弯口,莫要向左转弯,而要穿过前方极窄的缝隙继续向前。”
灯火熹微,脚下碎石无数,身边山石锋利,短短二十步,琇莹的脸上、手上便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她不敢细想身后身娇体弱的二娘子的惨状,愧疚嗫嚅道:“二娘子……”
段南音似乎洞穿她心中所想,打断她:“我无事,你向前走,莫要回头。”
来到转弯口,左边豁然开朗,而前方比之脚下的路还要狭窄,大概不大能称作“路”了,约莫只能让一瘦弱女子侧身而过。
与左边之路相比,前方太像一条死路了。
琇莹实在按耐不住心下犹疑,转头望向段南音。
段南音靠着山石,略喘几口粗气:“这条逃生道,是陈喜告诉我的。”
陡然听到“陈喜”二字,琇莹有些手足无措,讷讷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