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一路驶出东门,路过大片枫林,停在屈围山半山一处平坦处。
掀开车帘,段南音被初生的红日晃了晃眼。她施施然下了车,踏着一地红枫走到山崖边,寻了一块老石头便坐下了。
此时天色尚早,人迹颇少,车夫与云岫牵马远远侯着,天地间只余枫叶轻拂的沙沙响声。旧石上有青苔绿痕,被红枫薄薄覆了一层,红的红,绿的绿,泾渭分明着,倒生出几分别致的可爱。段南音随手掐过脚边一朵开败了的木芙蓉,递给慕容凌:“殿下,赏吧。”
慕容凌接过把玩片刻,吟道:“?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段南音托腮遥望,接道:“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做一株深山中的木芙蓉,生死来去皆由自己,十分不错。”
“不是所有花都甘心寂寂无名于深山之中。长在高门大户,虽失了自由,却可避风霜雨雪。”慕容凌亦在段南音身边坐下,循着她的视线深深遥望。
半晌,慕容凌道:“本王知有一处,可将东门看得更清楚。”
段南音诧异看慕容凌一眼。
慕容凌微扬嘴角:“见了段二娘子的眼神便知,本王猜对了。”
“殿下果真见微知著,”段南音真心叹服,露出几分迷茫神色,“我在等一个人,一个不知是否会从东门路过的人。或许,我早已与她错过,可我总想再等等看。”
“那便等等看。”慕容凌站起,向她伸出手,“来。”
段南音缓缓将手搭在慕容凌手腕之上,玄色织金云锦有一种极柔软的触感。
她借力站起后,慕容凌便收了手,引着她走过一条偏僻小径,往更高处走。
不一会儿,段南音果然来到一处更开阔的平台,眼前的东门春兴门遥远又清晰。
春兴门下世人来来往往,忽然段南音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看她背着小小的包袱,面露犹豫与不忍,她奔出几步又深深回首,仿佛还有诸多难以割舍之物。
她抹了抹脸,抹去灰尘或是眼泪,然后转头,继续向前奔去。
她没有再回头。
段南音的心一下一下跳得沉稳。
世俗的输赢在此刻都不那么重要,有一份真正珍贵的东西得到了确证。
“段二娘子把这么重要的证人放走了?”慕容凌好奇。
段南音内心笃定又快慰,她笑道:“她没有那么重要,没有她,我依旧能赢。”
慕容凌淡淡道:“可她陷害过你,你竟对她心慈手软。昨夜段二娘子大杀四方,却在本该乘胜追击时,怀有几分不合时宜的仁慈。你就不怕这点仁慈,会害死你自己?”
段南音瞧出几分慕容凌面色里的冷意,她想这大概才是慕容凌的真面目——冷漠,狠辣,高高在上。
他的话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质问。
或许她的几分善意,在他眼中,太可笑了罢。
段南音一时不答,她往枫林深处走去,漫无目的地走着。倏然风来,红叶漫天洒落,好似一场盛大的红雨,她走在潮水一般的落叶之上,自觉天地辽远,生生不息。她说:“这样美的天地,足够我原谅许多。”
慕容凌在段南音身后几步,望着她的背影,微微诧异。
段南音又说:“琇莹被选中陷害我,是因为她无亲无友,孤身一人被卖到段府,对未来充满恐惧,倾心一个对她只有一点好的男人。这样的女子,最容易被威逼、被利诱,失去一切。她们都说她眼皮子浅,但她一直被困在段府后宅这样的方寸之地,除了费尽心思讨得主人欢心,赚得蝇头小利,又能如何?”
段南音想起自己给她首饰时她感激的眼神,想起她用尽智慧翻了口供,想起她跪在她面前哀求她留她一条生路,或者一条能找到她亡母的死路。
“但倘若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会打开牢笼,奔向自由的地方。”段南音扶着树干仰头转了一圈,裙边绣着的芙蓉花肆意翻飞,“殿下,我也很喜欢自由的感觉。”
慕容凌怔忪片刻。
失忆后的段南音快超出他的预期了。
他怀疑过失忆前的她的虚荣浮华,也见证过失忆后的她的狠辣心机。
他见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人,所以内心本也不算多么惊奇。但此刻的她似乎再难被赋予一个恒定的定义,她肆意地生长在天地间,生机勃勃,善恶随心,无所畏惧。
*
说完“喜欢自由”的段南音也在出神,一句遥远的“臣女好喜欢这般自由的感觉,殿下”无端在她脑中响起,还模糊闪现她坐在马上背倚一位美男的图景。
她犹犹豫豫地问慕容凌:“殿下,你我是否曾在屈围山……同乘一骑?”
慕容凌一楞,嘴角凝出几分笑意:“触景生情,段二娘子想起来了?”
段南音用手比了比:“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