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修士折在他手里,今日总算了结。”
“只可惜了,仙盟竟出了位半妖的弟子。”
“宋仙子!此时千万不可心软!趁他重伤,就此斩除,永绝后患!”
……
声声入耳,每一句听得宋意昭心口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憎。
她本该恨他入骨,了结他以后扬声告慰那些枉死修士。
可此刻怀里这副残破身躯,重量沉沉压在她臂间,摸着他滚烫的脸颊逐渐泛凉。
宋意昭没有一星半点的快意。
谢清越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长睫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霜,轻轻颤动,视线模糊又涣散。
剧烈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血,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外人只见他外伤狰狞可怖,却不知他这一副躯壳内里早已朽烂不堪,不过全凭一股执念硬撑着空壳,撑到如今,已经是极限。
谢清越不敢闭眼,固执地盯着她。
他怕一闭上眼,就再也看不见身前这人。
仙盟历三万五千七百四十九年。
距今,整整三百年。
自牢笼中被人救出来,到背弃仙盟,一路辗转奔逃至妖界,兜兜转转,直到今日死在宋意昭剑下,一晃便是六百年光阴。
前头三百年,他当真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听信宋意昭给他编织的谎话;后三百年又盼不得见她一面,在阴暗的角落里遥遥观望,看着她和别人言笑晏晏,而自己被她彻彻底底抛诸脑后。
偶然听见有小弟子斗胆问宋意昭,若是遇上叛逃的他,该当如何处置。
那时宋意昭答得干脆利落:“若是见到他,我定要杀了他。”
如今她倒是做到了。
一剑穿心,干净利落。
雪花悠悠扬扬飘落,落在谢清越的脸颊。
真是冷啊,像极了当年宋意昭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的冬日一般的冷。
是什么时候,宋意昭喜欢上徐闻舟的呢,谢清越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股化不开的不甘。
明明说好的一直喜欢他,会陪着他,为什么会变卦。
谢清越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伤口,血从嘴角溢出来:“小骗子。”
宋意昭只能那样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剩无尽的哽咽在心底盘旋。
谢鹤眠涣散的视线渐渐蒙上一层浓重的白雾,眼前女子的眉眼一点点变得模糊、朦胧。
身体的剧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神魂深处。
在她细微的、压抑的颤抖中,谢鹤眠费力地翕动干裂泛白的唇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道:“别难过了。”
别因为他这样的人难过了,宋意昭。
青年的眼睫终于轻阖,宋意昭僵住,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他冰冷寒凉的额头上。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次在仙盟内见到谢清越,只是一次寻常的回首。
后来只要她一回头,总能看见他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