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她执念很重,疯一样想吃一款树莓夹心的冰淇淋,而且别的都不行,就非那一款不可。
父亲便骑着旧自行车,载着她沿街一间间铺子去问。
其实那款冰淇淋早就停产了,虽然不是完全买不到,可要想找到也很难。
她坐在后座,双手环住父亲的腰,耳边全是自行车车架吱呀吱呀摇晃的声响。
接连跑了三家店铺,全都没有那款树莓夹心冰淇淋。
但每到一处,父亲都依着她让她任选一支冰淇淋。
于是,在那个大人严格管束小孩、不允许一天多吃冷饮的年代,她一口气吃下三支。
吃完第三支,心里反倒有点难受,鼻尖泛酸。
父亲还打算继续往前,说再去找下一家碰碰运气。
她却摇着头哭了,拽住父亲的衣角说不去了,今天已经吃到很好吃的冰淇淋了,足够了。
可在飞机上,梁谨岚做的这场梦里,那第三支冰淇淋恰恰就是她找了很久的、几乎找了一生的那一支,树莓夹心冰淇淋。
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仰起脸望着身前的男人:“爸爸!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
梦在此刻碎裂,她惊醒。
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她抬手默默擦去。
低头望向舷窗外,整座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尽收眼底。
原来快到了。
进了私人病房,她看见父亲静静躺在病床上,晓冉正伏在床沿睡着。
听见开门的动静,梁晓冉醒过来,嗓音沙哑:“你来了。”
她直起身,把位置让出来,让母亲梁谨岚坐下。
梁谨岚坐到床边,伸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低声同他说话。
老人并没有罹患什么恶疾,只是年岁已至,寿数将尽。
所以,梁谨岚没有崩溃大哭,眼泪无声地不断往下淌。
毫不意外地,父亲就在这天夜里走了。
弥留之际,他费力抬了抬眼,示意梁谨岚去看床头立着的那幅画。
梁谨岚泪眼朦胧望过去,那是母亲的画作。
原作名字是《Whereourshoresmeet》,家里人习惯译作《岸与岸相拥》。
母亲早年因战乱与父亲离散,远赴异国,最后也客死他乡。
这幅画,她在故土只画完一半,余下的笔墨是漂泊海外之后才补全完成的。
大半辈子里,父亲始终没能见到这幅作品完整的模样。
谁也没有想到,辗转飘零多年,这幅画竟重新回到他手边,陪着他走完人生最后的一程。
那晚,父亲离世。
梁谨岚五十多岁的年纪,终于读懂母亲取这个名字的用意。
两道海岸隔着茫茫大洋,他们被时代拆散,至死都不能奔赴对方。
既然肉身无法相逢,那就让分属两个人的岸与情,在这画中相拥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