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曹操日常理事的主书房,屋舍格局狭小,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摆件,不过一张木制矮桌横放在中央,身后一排高柜,终年用深黑布幔遮盖,柜前零零散散堆着诸多杂物。
窗棂并非镂空花窗,从屋内望去,仿佛窗子被死死钉封,纵然白日,也必须燃着烛火照明。
一踏入房门,浓重沉滞的香灰气息便扑面而来。
书房坐北,屋中常年浸着一股浸骨的湿冷,曹公又不准旁人跟着她进去,玉芙每日抄书都抄得极其无聊。
金兽香炉里已不知多少次烧尽了熏香,复又添上了多少,玉芙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这一觉睡得鼾沉,直到梨木案面的寒意浸透衣衫,冻得半张脸颊冰凉刺骨,她才缓缓从混沌之中回神。
整肢右臂被她枕得发麻,她想直起腰身,却感受到自己后背上好像背着千斤重的东西,重力挤压着她的肺腑,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丝丝缕缕的凉风,从四面八方缝隙钻涌进来,吹得她发丝不受控制地轻轻飘拂,她竭力抬眼望去,前方的大门紧闭着,外面的天阴沉下来,跳动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四面墙壁之上,无数重重叠叠的虚影将她团团围困,好似无数鬼影环伺。
细碎的啼哭声幽幽响起,在寂静的屋内悠悠回荡。
“啊——!”
玉芙被吓了身子都软了,软软地从桌案上滑了下来,原本被禁锢住的身子终于能够行动,她夺门逃去,身后那声音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追着。
玉芙一边敬鬼神而远之,一边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刻只一心只想逃离这片阴冷之地,嘴里不住喊着要命,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曹丕并不知,不过片刻,两人便会在一条长廊的两端汇于一处。
他将甄葭写得那封信派人送了出去,相信不过半月便能送到她长姐手中。
甄葭在那信中把自己的病说得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说什么离了曹家就要小命不保,简直一派胡言。
曹丕回想起那夜,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是胡话,但有时候听起来,还是有几分趣味的。
他现在不该再那么执着要喊她甄葭,口齿间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太过凝重,仿佛裹挟着几分警醒与隔阂。
曹丕想去大哥叫她“芙妹”
的样子,可舌尖打了几个滚,觉得这称呼还是不好。
甄葭是属于她本来的名字,是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隐秘,比起曹芙这个借来的假身份,唤她甄葭,反倒更衬得二人关系格外不同。
可每每喊她“甄葭”
,她都会像只炸了毛的猫,比曹植养的那只要凶多了,只是她发怒的模样全无半分凌厉,只会索性不再唤他二哥,直愣愣直呼他的名讳“曹丕”
。
曹丕对此并不恼,甚至隐隐觉得有趣。
直呼名字便是失礼,他反倒多了一个由头,可以板起面孔训诫她不懂规矩。
但是,以后还是叫玉芙最好,毕竟这是她亲口说的,是他们之间新的秘密。
没人能知道曹二公子板着脸走在路上的时候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玉……”
心里念着,转瞬便相见。
曹丕远远便看见女子曳地的罗裙随着她的跑动向后尽数掀扬,可话还未曾完整出口,一股浓郁呛人的香灰苦腥之气迎面而来,和玉芙往日身上甜润的闺阁香气截然不同。
玉芙跑得快,还不等曹丕看清她惊恐的表情,便好似失了魂魄一般,要从他身侧冲过去。
她今天一日又是去哪儿了?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